點燃火把,可見裡面黑糊糊的岩石到處滲水。
有一次,吉利亞特四處探索,冒險摸進了這樣一個岩縫:潮水不高不低,正是時候。
天氣晴朗,大海甯靜,真是個美好的日子。
不必擔心海上會出現任何意外,給他造成更多的危險。
我們剛剛說過,有兩個原因迫使吉利亞特不得不這樣四處探險:一是因搶救工作的需要,得尋找可以使用的廢料;二是得尋找螃蟹、龍蝦之類,解決吃飯問題。
在多佛爾礁,貝殼之類已經開始不太好找了。
岩縫狹窄,幾乎無法通行。
吉利亞特看到前方有幾線亮光。
他費力地縮緊身子,七扭八拐地盡可能往裡邊去。
他無意中進入的這個岩洞,正是克呂班駕着“杜朗德”号猛烈撞擊的那座岩石。
岩石外部峭如斧削,無法靠近,但裡面卻整個兒空空的,有長廊、深井、小屋,宛若埃及國王的墳墓。
這個岩洞是最為錯綜複雜的迷宮之一,是永不疲倦的大海使用海水這一巨鎬開辟的天地。
這座海底迷宮恐怕有不少岔道口與外面浩瀚的大海相通,有的在水面上敞着大門,有的則如無形的漏鬥,深紮海底。
吉利亞特有所不知,克呂班跳海的地方就在這岩洞附近。
在這個鳄魚口裡,其實不必擔心會有什麼鳄魚。
吉利亞特像條蛇似的往前爬,經常碰到額頭,有時彎曲着身子,有時又直起腰來,不時跌入踩不到底的水窪,接着又爬上岩石,艱難地前進。
羊腸似的岩縫漸漸變得寬敞起來,出現了微微的光亮,猛然間,吉利亞特踏進了一個神奇的洞窟。
若再往前挪動一步,吉利亞特早就墜入了也許無底的水潭裡。
洞裡的水寒冷異常,能使人體驟然麻木,連最強的遊泳好手往往也難以脫身。
一旦困在水洞裡,絕不可能抓住那陡峭的洞壁爬上來。
吉利亞特急忙止步。
他剛剛鑽出來的那條岩縫通到一塊凸出的岩石。
岩石又窄又滑,看似一堵垂直的高牆上的挑頭。
他倚靠着絕壁細細觀察。
他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洞窟中。
頭頂上方,宛若一個畸形的頭顱。
這頭顱仿佛剛剛被剖開似的。
岩石布滿條痕,濕漉漉的橫向脈絡像是腦顱裡縱橫交錯的神經纖維和齒狀顱縫。
洞穴頂上是岩石,地面是水。
漲潮時,洶湧的波濤被四壁牢牢困住,好似一塊塊顫動的大石闆。
洞窟是個完全封閉的世界,沒有天窗,也沒有氣窗,四壁不見一個缺口,洞頂找不到一絲裂縫。
整個洞窟被水下透出的光所照亮,那是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冥府之光。
在穿越黑暗的岩巷時,吉利亞特瞳孔擴大,此時,他在昏暗中清楚地分辨出了洞窟裡的一切。
這種洞窟,如澤西島的甫萊蒙窟、根西島的斑狀空心洞,還有因走私販常在洞中藏匿走私品而得名的塞爾克店鋪洞,吉利亞特不止一次光顧,自然十分熟悉。
可那些洞窟,雖然令人驚歎,卻哪一個也比不上他剛剛進入的這個海底殿堂。
吉利亞特在面前的波浪下,仿佛看見一座穹隆整個淹沒在水中。
穹隆的尖頂由海浪自然雕琢而成,架在兩根深不見底的黑柱上,閃閃發光。
海面的光芒正是通過這座水下拱門射入洞窟的。
因為是從海水中透射而出,這亮光顯得十分奇妙。
光線一經海浪擴大,宛如一把碩大的扇子,投射在岩石上。
筆直的光線在朦胧的背景映襯下,仿佛長長的光帶,随着岩洞的凸凹,忽明忽暗,恰似玻璃片折射的光芒。
洞窟中确有光亮,但是一種陌生的亮光。
這種亮光與我們所熟悉的光亮迥然而異。
人們仿佛一腳跨進了另一個星球。
這裡的光亮是個不解之謎,可以說是斯芬克斯的瞳孔裡射出的青光。
整個洞窟狀如一顆奇大壯觀的骷髅頭,穹窿是頭蓋,拱門是嘴巴,唯獨缺少兩隻窟窿眼。
那張嘴吞吐着漲落的潮水,向外部世界敞開大門,吸入光明,吐出苦澀。
某些智慧而又邪惡的生物與此頗為相似。
太陽光透過玻璃似的海水,射進拱門,變成了綠色,宛若畢宿五星放射的光芒。
水中閃爍着濕潤的光線,仿佛正在溶化的綠寶石。
洞窟的每一個角落,全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海藍寶石色,顯得那般細膩,令人歎為觀止。
洞頂布滿大腦葉似的裂片和腦神經狀的蔓延的細縫,反射出柔美的綠玉髓色的光芒。
波光粼粼,反照在洞頂,在無窮地組合分化,那金色的鱗片忽而擴大,忽而縮小,仿佛跳着神奇的舞蹈。
一種魔幻的感覺油然而生。
人們不禁尋思,是否捕獲了什麼獵物或在期待着什麼,才使這張活躍、壯麗的火網顯得如此歡騰雀躍。
在凹凸起伏的穹隆上,倒挂着又細又長的植物,那些植物的根穿過了花崗岩,伸進了上面的潛水層中,植物的末端不斷地墜下一顆顆宛若珍珠的水滴,落入深淵之中,發出輕柔的聲響。
整個場面令人心潮激蕩,無法言表。
誰也無法想象比這更為迷人的景觀,也不可能目睹到比這更為凄切的情景。
這是一座誰也無法描述的如願以償的死神之殿。
置身于洞窟之中,可以感覺到大海的起伏波動。
洞外的動蕩使洞内的水一漲一落,如同呼吸那般有規律。
人們仿佛看到一個神秘的靈魂在這片巨大的綠色光波中悄然無聲地升起落下。
水清澈異常,吉利亞特看到在水下不同的深度,有一些可以落腳的地方。
那是一塊塊突出的岩石的表層,越往深處,顔色越綠。
有的隙縫黑黝黝一片,恐怕深不可測。
水下拱廊的兩側,是隐約可見的拱腹,漆黑一團,表明那兒有一些小的側洞,作為中央洞窟的側門,最低潮時刻也許可以進入。
這些洞穴的頂部都呈傾斜角,隻是傾斜的程度不同而已。
有幾個數尺寬的小沙灘,被海潮沖刷得光秃秃一片,消失在那些傾斜的洞底。
此處彼處,足有五六尺長的水草在水下搖曳,猶如迎風飄動的長發。
水底,一片片密林般的海藻隐約可見。
洞窟的四壁從上到下,無論在水中,還是水外,自穹頂到不露聲色的洞底,鋪展着珍奇的海洋之花,那是肉眼極難發現的花卉,從前的西班牙航海家稱之為Praderiasdelmar(海底牧場)。
一層厚厚的苔藓,呈橄榄色,深淺濃淡相宜,把岩石的凸出部位掩藏起來,同時又起到了襯托作用。
所有的隆凸處,都生長出一根根細細的海藻,斑斑點點,如同細長的皮帶。
漁民們往往把它們當晴雨表。
洞穴中神秘的氣流把這些閃光的細帶吹得瑟瑟抖動。
在這些植物下,是海洋寶庫中最奇異的珍寶,雖然遮遮蓋蓋,但卻赫然入目,有象牙貝、風螺、筆螺、冠螺、荔枝螺,還有蛾螺、長柄螺、塔形守螺。
到處是鐘形帽貝,如一間間小茅屋,緊緊地粘在岩石上,聚結在一起,構成一個個村落,别稱海浪金甲子的石鼈在村中的小街上遊蕩。
鵝卵石很難進入洞穴,這裡成了貝殼們的藏身之地。
它們是這裡的貴族老爺,披金挂銀,避免和那些石頭小人有任何不文明的接觸。
有的地方貝殼成堆地聚集在一起,在水下閃爍,發出難以描繪的光芒,從中可隐約看到水乳交融的碧藍色和珍珠色,還有那在水中變幻無窮的金黃色。
在洞窟的石壁上,離高潮水位線不遠處,生長着一種奇麗的植物,與帷幔似的海藻連接在一起,仿佛是一道道飾邊,構成了完美的傑作。
這種植物密密麻麻,纖細如絲,彼此交織在一起,黑糊糊的一片,看去就像是一塊塊發皺的深色大台布,點綴着天青色的小碎花。
它們在水下閃閃發亮,宛若藍色的火焰。
露出水面,它們是一朵朵鮮花;藏在水底,便成了一顆顆藍色的寶石。
每當潮水上漲淹沒了布滿這些植物的洞壁底部,那一顆顆光彩奪目的寶石便仿佛鑲嵌在水中的洞壁上。
當大海鼓起胸脯,潮水高漲時,沐浴在水中的花朵便光豔四溢;潮水退去,它們便枯萎凋零;凄凄慘慘,仿佛命中注定。
一吸一呼,猶如生死輪回。
這個洞窟的奇迹之一,是洞裡的岩石。
那岩石有的像牆,有的似拱,還有的如同艏柱或壁柱;有的地方光秃秃的,粗糙不堪,可就在近旁,卻有着渾然天成的最精美的雕刻之作。
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某種充滿靈氣的東西融入了粗笨冥頑的花崗岩中。
海洋是一個非凡的藝術家!有的牆面,如斧削一般四四方方,上面仿佛布滿了圓圓的浮雕裝飾,形态各異,分明就是一幅朦胧的淺浮雕。
面對這雲霧缭繞的浮雕,人們不禁會如臨夢境,以為普羅米修斯在為米開朗琪羅制作草圖,仿佛天才的米開朗琪羅用雕錘稍加修飾,便可使巨人開創之作臻于完美。
在另一些地方,岩石又如撒拉遜人的盾牌一樣鑲有金絲,或似佛羅倫薩的壇子嵌有烏銀。
有的岩石看似科林斯
纏繞卷曲的蔓生植物交織在金燦燦的苔衣上,仿佛點綴着金絲銀縷。
整個洞窟錯綜複雜,洞内還有一座艾勒漢蔔拉宮
那裡的建築莊嚴而奇特,自然形成,粗犷和精緻渾然一體。
華麗的海藓為花崗岩的邊角鋪上了厚厚的細絨。
絕壁上仿佛飾着花彩,花朵盛開的野藤巧妙地披挂在空中,懸而不墜,裝飾得那般美妙,仿佛具有靈性。
一叢叢奇異的牆草錯落有緻,别有情趣。
在這裡,充分展示了一個洞窟有可能擁有的萬般風情。
水下射出伊甸園的神奇光芒,交織着海洋的昏暗和天國的輝煌,所有的線條都顯得隐隐約約,如入朦胧的幻境。
一個波浪就是一面棱鏡。
在呈虹色的波光照耀下,萬物的輪廓都塗上了凸鏡照射的斑斓色彩;太陽光譜在水下蕩漾,仿佛看到一段段彩虹在透明的晨曦中扭動。
在另一些角落,水中又閃爍着月光。
一切光輝似乎都集中在這裡,以幻化成一片神秘莫測的蒼茫冥境。
洞府裡豪華異常,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動人心魄、令人惶惑了。
某種魔力左右着洞府的一切。
神奇的植物和奇形怪狀的層岩構成一體,呈現出幾分和諧。
野蠻之物的這種結合真是完美無缺。
蔓生植物像在輕撫着岩石。
粗石和野花深情地相互擁抱。
石柱巍然挺立,柱頭和連接處挂着嬌美的花環,輕輕地顫動,仿佛仙女之手在搔弄着比希莫特
岩石支撐着植物,植物擁抱着岩石,滿懷灼熱之情。
畸形的神秘結合,其效果不可言傳,那是一種崇高的美。
自然的傑作并不比天才的創造遜色,蘊涵着絕對的成分,令人敬仰。
它們出人意料,不可抗拒,令人心悅誠服。
人們可從中感覺到一種超越人類的先覺,當它們從恐怖中突然閃現出奇妙時,确實驚心動魄,達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這一神秘的洞窟可以說——如果可以接受這種說法的話——像在另一個星球,人們在這裡感受到令人始料不及的驚詫。
洞府裡充滿世界末日般的光芒,人們簡直難以相信它的存在。
眼前的現實帶着不真實的痕迹,它看得到摸得着,人們置身其間,但卻難以置信。
那海底窗洞中射來的是陽光嗎?那幽暗的深潭中顫動的是海水嗎?那一個個拱腹和門廓難道不是化作洞窟的藍天白雲嗎?腳踏的是什麼石塊?這些基石不會分崩離析化作煙雲嗎?這隐約可見的貝殼珍珠到底是什麼呢?這裡與生命、地球和人類距離多遠呢?沉浸在黑暗中的那份陶醉又是什麼呢?那是一種罕見的、幾乎神聖的激情,其中交織着海底深處水草微微顫動的不安情緒。
整個洞窟呈橢圓形。
洞底有一座線條奇美的巨大的拱門,拱門下有一個幾乎難以分辨的岩洞,如同窟中之窟。
聖殿中的聖體龛,透過聖殿帷幔似的翠藍色光簾,隻見波浪間露出一塊四四方方的巨石,像是一個祭壇。
碧水環繞着方石,仿佛走出一位女神。
人們不禁如臨幻境,想象在這海底殿堂的祭壇上,有一位裸體天使在進行着永恒的沉思,因為凡人闖入而隐身離去。
在這莊嚴的殿堂裡,很難設想會沒有神靈,由幻想召來的幽靈自行幻化顯形;隻見一束聖潔的光芒投射在隐約可見的肩頭,前額沐浴在曙光之中,橢圓的臉龐,宛若奧林匹斯山的女神,豐滿、神奇的乳房,貞潔的臂膀,晨曦中飄逸的長發,難以描繪的髋部,以明暗法襯托出清晰的輪廓,隐沒在神聖的霧霭中。
仙女般婀娜的體态,貞女般純潔的目光,宛若出海的維納斯,又似混沌中誕生的夏娃。
在這裡,誰也免不了産生如此幻覺。
說這裡沒有幽靈,确實難以置信。
一個裸體的仙女,心中閃爍着明星,也許方才就端坐在這祭壇上。
祭壇散發出難以言傳的氣氛,令人如癡如醉,仿佛上面真有一位白衣仙女亭亭玉立,洋溢着青春活力,在默默地表示敬意。
置身其間,任何人的腦中都不禁會浮現出安菲特裡特、特提斯或狄安娜的形象,那是光彩四溢的理想的形象,充滿愛心,溫情脈脈地注視着黑暗世界。
正是她悄然離去,在洞窟中留下這片光明,仿佛是從她星星般的軀體内迸射出的芬芳的霞光。
那耀眼的神靈已經在這兒消逝。
人們無法看到她的臉龐,因為隻有無形的存在才能看見她,但是人們可以感覺到她,渾身顫抖,那是一種快感。
女神雖然不在,但神靈永存。
這洞窟的美仿佛就是為這一神靈而創造的。
正是為了這位女神,這位珍珠仙女,這位呼風喚雨的皇後,這位在洶湧的海浪中誕生的美慧女神,正是為了她,我們至少可以這麼認為,這地下宮殿才壁壘森嚴,一片靜穆,不讓這神聖的幽靈置身的黑暗、肅靜的世界受到絲毫的幹擾。
在這裡,黑暗充滿敬意,肅靜代表着莊嚴。
吉利亞特可以說能夠洞穿大自然的一切,他仿佛在夢中,隐隐約約地感到幾分激動。
突然,就在他腳下幾步遠處,在那宛若溶化的寶石般透明奇妙的水中,他看到了一樣東西,說不出是什麼形狀。
那就像一縷長長的破布,在蕩漾的水波中移動。
它不是在漂浮,而是在滑行,它有着自己的目的地,向着某個地方快速前進。
那塊破布看去又像是宮廷醜角持的人頭杖,上面布滿尖角;軟軟的尖角在水中遊蕩。
它渾身仿佛積滿了難以浸透的灰塵,那模樣不僅僅恐怖,而且肮髒不堪。
這東西确實不可思議。
那一定是個生物,不然就是個幽靈。
它好像在向洞窟的陰暗處遊去,最終鑽進了暗處。
茫茫的海水在它身上顯得黑沉沉的一片。
隻見它像影子似的一閃,頓時消失了,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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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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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許珀耳涅斯拉外,其餘四十九人均奉父命在新婚之夜把丈夫殺死。
——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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