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他仔細察看礁石上的每一個凸凹處。
沒有一處可以立腳,這使吉利亞特大失所望;他夜裡栖身在大多佛爾礁頂的亂石堆間,實在冷,希望能找到一個好一點兒的落腳地。
有兩個凹陷處相當寬敞,盡管地上坑坑窪窪,裡面拐彎抹角,但人可以直起身子,還可以走動。
風雨可以随意光顧,但再高的潮水也漫不到。
而且這兩個地方就在小多佛爾礁旁邊,什麼時候都可以進出。
吉利亞特決定把一個當倉庫,另一處當工場。
吉利亞特用他撿到的橫帆上端和頂部的系索,分門别類,把破船上回收的那些東西全部捆紮起來,把碎木闆和鐵片什麼的紮成捆,把帆布打成包,然後細心地再包紮結實。
漲潮時,這一捆捆一包包的東西浮在水面,吉利亞特拖着它們穿過淺灘,往他的那個倉庫送。
他在一個礁坑裡找到了一根豎桅用的吊舉絞索,有了它,一些大的木結構也就可以拉得動了。
他還以同樣的辦法把散落在淺灘上的一段段鐵鍊全都打撈了起來。
吉利亞特堅持不懈地做着這些事情,實在令人驚訝。
凡他想做的,他都不折不撓地去做,面對螞蟻般的頑強毅力,什麼也無法阻擋。
到了周末,被暴風擊得七零八落的一切,便全都被井井有條地置放在他的那個花崗岩倉庫裡。
前角索放在一角,下後角索放在另一角;帆角索絕不和吊索混在一堆;雙角鐵按照孔的多少分類整理;從斷錨的系纜環上解下來的纜繩卷成一束;沒有滑輪的單眼滑車與複滑車分别放置;系索栓、導索木環、止動索、落帆索、護桅索、底艙纜、導纜器、滑車索、索扣端、系桁鐵箍、掣索、補助帆桁等等,凡是沒有被完全損壞的,都各得其所;所有的木結構,如橫桁、主柱、支柱、撐柱、舷窗蓋、魚尾闆、加強列闆等分别堆在一旁;那些散了架的幹舷壁闆盡可能重新拼湊起來;縮索與旋轉索,吊索與牽引索,塗焦油索的滑輪與白麻索的滑輪,列闆與舷側頂列闆的殘片,全都分開放置;還辟了一個角落專門置放“杜朗德”号的桅支索與連接索。
總之,各種殘骸碎片都有自己的一個角落。
破船上的一切全都分門别類,置放于此,真像是一個亂中有序的庫房。
一塊支索帆,雖然布滿窟窿,但用大石塊壓牢,蓋着那些東西,倒也能擋一擋暴雨的侵襲。
“杜朗德”号的船首已被撞得支離破碎,但吉利亞特還是設法搶救出了上面的兩個吊架和三個滑輪。
他又找回了艏斜桅,費了很大勁才把纏紮索解開。
纏紮索通常都是在天氣幹燥的時候用絞盤纏下去的,所以全都緊緊地絞在一起。
但這種沒有抹焦油的粗繩索十分有用,吉利亞特還是把它們解開了。
他還撿回了小錨,那錨卡在一個暗礁的洞裡,是在退潮時發現的。
他還在坦格魯伊的艙房裡找到了一個粉筆頭,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包了起來。
到時畫記号,這粉筆頭可以派上用場。
另外,還有一隻消防用的皮桶和幾隻還相當好的水桶,充實了他的那些工作備用器具。
“杜朗德”号上還剩下的煤,也全被他運到了庫房。
前後八天時間,殘骸碎片的搶救工作便都完成了。
礁石清理完畢,“杜朗德”号的負擔也得以減輕。
破船上隻剩下了那部機器。
與船後部連在一起的船首舷牆絲毫不會為船體增加負擔。
它耷拉着,但因有一塊凸出的岩石支撐着,不會扯動。
再說這塊舷牆又寬又大,十分笨重,難以拖走,對他的庫房來說也會是個累贅。
整面舷牆看去像是個木筏。
吉利亞特任它耷拉在那裡。
吉利亞特幹活時總是陷入沉思之中,他四處尋找“杜朗德”号的“木娃娃”,但白費力氣。
這是被海浪永遠帶走的東西之一。
為了能找回這件東西,吉利亞特甯願獻出自己的雙臂,如果眼下不是那麼需要雙臂的話。
在倉庫的進口和外邊,可以看到兩堆廢料:一堆廢鐵,準備重新鍛造;一堆木頭,可以用來燒火。
吉利亞特總是天一亮就動手幹活。
除了睡覺外,他從不休息一分鐘。
鸬鹚飛來飛去,看着他幹活。
吉利亞特選中的第二個凹處有一條羊腸小道似的峽廊,相當深。
他開始曾想在那裡落腳,但海風不斷地往裡面灌,那麼任性,那麼執著,他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
但這個風箱似的地方使他想到了煉鐵爐。
既然這個岩洞不能當他的卧室,那就用作工場吧。
利用障礙為自己服務,這是向勝利邁出的一大步。
風是吉利亞特的死敵,他想方設法要讓它成為自己的奴仆。
對某些人,往往可以這樣評價:樣樣都會,但一無所長。
這話同樣可以用來評價岩洞。
岩洞可以展現它所擁有的,但絕對不白送給你。
有的岩洞像個浴盆,可卻任憑盆裡的水從一條隙縫裡流走;有的如一間住房,但卻沒有屋頂;有的布滿苔藓,恰似一張床,可卻潮濕不堪;還有的像一把座椅,可卻是硬邦邦的石頭。
吉利亞特想修建的煉鐵爐有着渾然天成的輪廓;但要把這大緻的輪廓修成可以使用的鐵爐,将岩洞改造成為熔煉場,實在再艱難不過了。
那地方有三四塊大岩石,中間像被镂空似的,狀若漏鬥,末端連着一條狹縫,真是自然巧合,形成了一個形狀奇特的大鼓風機,比舊時那些高達十四尺的煉鐵爐用的風箱還更有力。
那種舊式風箱每拉一次,可在下方供九萬八千立方寸的氣;可這裡的情況迥然而異,飓風的比例是無法計算的。
力量過大,這倒又成了一個難題;确實難以控制風量的大小。
這個岩洞有兩個缺陷:一是透風,二是有水流過。
那絕對不是海浪,而是一條涓涓不斷的細流,是滲透的細水,決不是急流。
海浪不斷拍擊礁石,浪花飛濺,有時高達百尺。
就這樣,高岩頂上的一個天然水池最終積滿了海水,而那幾座高岩就俯瞰着這個岩洞。
天池裡的水一滿,便往後流,沿着絕壁,形成了一道細小的瀑布,約有一指寬,從十米左右的高處往下落。
除了海水還有雨水。
烏雲不時飄過,往那永不枯竭始終往外溢水的天池裡灑下一陣子雨水。
池裡的水鹹鹹的,不能飲用,但盡管鹹,卻清澈見底。
那道瀑布從剛毛藻尖上悠悠地垂落,仿佛順着發尖往下流淌。
吉利亞特想借這股水來調節風量。
他找了一個漏鬥,用木闆草草加工制作了兩三根水管,其中一根還裝了龍頭;再找了一隻大桶,放在下方用作水箱,但一無壓闆,二無平衡錘,他取而代之,把水箱上面封死,下面挖了幾個通氣孔。
我們在上文已經說過,吉利亞特既有幾分鐵匠的手藝,又有幾分機械技術。
他用這些東西制成了一個裝置,雖不及我們今天所說的鼓風機完善,但決不比過去比利牛斯山區用的喇叭風筒簡陋。
他有黑麥粉,用它調成了糨糊;他有白麻繩,用之做成了嵌縫用的麻絲。
他用這種糨糊、麻絲和幾塊木楔,把岩縫全部塞死,隻留下一個通風的孔道。
所謂孔道,是他用在“杜朗德”号上找到的一根信号炮點火棒改制而成的。
孔道呈水平狀态,正對着他鐵爐的那塊大石頭。
他另用細麻線做了一個活塞,需要時可把孔道口封起來。
之後,吉利亞特往爐竈裡上煤和木柴,用火鐮敲石取火,點燃了一绺亂麻,再用亂麻引着了煤和木柴。
他試了試風箱,好用極了。
吉利亞特心中升騰起一股獨眼巨人的自豪感:他成了風、水和火的主宰。
他是風的主宰:在花崗岩上制造了一個鼓風裝置,将這樣的一個肺賦予了風,把狂風變成了風箱。
他是水的主宰:把小瀑布改造成了氣筒。
他是火的主宰:竟使這透濕的岩石冒出了火焰。
這個岩洞幾乎無遮無掩,黑煙随意飄散,把凸出的絕壁熏得漆黑。
這些岩石仿佛命中注定要永遠跟海浪打交道,如今卻嘗到了煙炱的味道。
吉利亞特找了一塊大卵石當鐵砧,那卵石極為結實,形狀和大小差不多也正好如意。
這是鍛打的基礎,很危險,時刻有可能擊碎。
卵石的一端圓圓的,最後收縮成一個圓尖,勉強可用作鐵砧的圓錐,可還缺另一端的尖錐。
這簡直是個穴居人用的古石砧,表面被海浪磨得光光的,就像鋼那般堅硬。
他後悔沒有把鐵砧帶來。
來時,他不知道“杜朗德”号被暴風雨攔腰斬斷成兩截,以為還能在前艙裡找到木工的工具箱和整套工具。
可恰恰前艙被席卷一空。
吉利亞特在礁石上奪得的那兩個岩洞彼此相鄰,倉庫和鍛鐵房連在一起。
白天幹完活,到了晚上,吉利亞特用水把餅幹泡軟充饑,再吃一個海膽、一隻拳頭蟹或幾隻海栗,這是他在礁石中唯一可以捉到的東西。
然後,他爬到大多佛爾礁上的那個洞裡去睡覺,渾身顫抖,就像那根搖晃不定的帶結的繩索。
吉利亞特生活在這種虛空之中,但終日忙忙碌碌,又有着某種實在性。
過分現實往往令人驚恐不安。
體力勞動十分繁重,有着數不勝數的具體事情要做,但這絲毫消除不了他的困惑:為何來到這裡?到底在幹什麼?一般來說,身體疲憊,是一根聯結塵世的線;但吉利亞特所做的一切實在奇特,往往使他置身于某種理想的混沌境地。
有時,他仿佛感到在雲間揮錘。
有時,他又覺得他的工具像是武器。
他有着異常的感覺,好像在制止或預防某種潛在的襲擊。
無論搓麻繩,抽帆中的麻線,或支撐木闆,仿佛都在制造戰争機器。
搶救工作需千倍小心,這最終竟似成了預防智慧侵占的措施,那可是很少掩飾、明目張膽的侵犯。
吉利亞特不會用言語表達思想,但他可以感觸到思想。
他越來越感到自己不是工人,而是個馴獸的勇士。
在這裡,他确實像是個馴獸勇士。
他幾乎感悟到了這一點。
對他的思想來說,真可謂奇特的擴散。
再說,在他的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浩渺幻境,那是對無功之勞的幻想。
看到種種力量在不可控測的無限空間裡徒勞地耗散,實在令人極度困惑。
人們在尋找目标。
始終在運動的空間,永不疲倦的海水,匆匆而過的雲彩,巨大而神秘的力量,這紛亂的一切,都是問題。
那永恒的震顫是什麼?狂風在制造什麼?那一陣陣震動要達到什麼目的?那撞擊、嗚咽、号叫,到底是為了什麼?這紛亂的一切,究竟要幹什麼?這一個個問題,如同潮起潮落,永不消失。
吉利亞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無限的動蕩以它難解的謎困擾着他,使他困惑不已。
不知不覺中,由于壓力和心智的敏慧,導緻了一種無意識的幾近可怖的惶惑,好幻想的吉利亞特機械而又難以抗拒地把他的勞動和大海徒勞無益的驚人努力混為一體。
處在他這樣的環境,怎能不去感受、探測那奮力搏擊而可怕的海浪之奧妙呢?在人們可能的思考範圍内,怎能不對海浪的起伏、浪花的飛濺、岩石難以察覺的磨損和四面來風的狂号進行思索呢?這無底的海洋,這達那伊得斯
可是,啊,未知,唯有你才知道其中的奧秘。
到那地方去找什麼呢?那又不是小島。
别指望弄到食物,不可能有果樹、牧場、牲畜,也不可能有可飲用的泉水。
那是個光秃秃的世界,一片荒涼。
那是一座岩石,有露出水面的懸崖峭壁,有淹沒在水下的尖峰。
在那種地方,除了遇難的船隻,不可能再有别的什麼。
這類礁石,從前的海上語言稱之為“孤礁”。
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這可都是些奇怪的地方。
那裡是海洋的天下,它為所欲為。
陸地上的任何東西對它都奈何不得。
人類使大海感到恐怖,它提防着人類,向人類隐藏自己的真實面目和所作所為。
在有礁石的地方,大海便無憂無慮。
人無法到那裡落腳,波濤的自言自語絲毫不會受到打擾。
大海始終在為礁石忙碌,為礁石補償損失,把礁尖磨得更鋒利,使之高高矗立,煥然一新,保持應有的姿态。
大海穿透岸石,粉碎松軟的石塊,剝蝕堅硬的石頭,割去岩石的肉,留下岩石的骨,對礁石進行搜身、解剖、鑽孔、打洞、挖溝,使孔洞彼此相連,布滿蜂窩,宛如一塊巨大的海綿,并掏空岩石的内心,雕鑿岩石外形。
在這座屬于大海的隐秘的高山中,大海為自己構築了洞窟、聖所和宮殿。
海上生長着誰也無法形容的可怖而又壯觀的植物,有會咬人的漂浮在水面的水草,有紮根岩底的怪物。
它把這一可怖的美景深藏在幽暗的水底。
在孤礁上,大海不會受到任何監視、窺探和騷擾。
它在那裡自由自在地發展着人類難以企及的秘密天地,在那裡聚集着自己所釋放的可怖的生命。
這就是大海的神秘所在。
我們再說一遍,海岬、海角、懸崖、絕壁、淺灘、暗礁,是名副其實的建築。
與海洋的構造相比,地質構造簡直微不足道。
礁石,這些波濤的樓宇、海浪的金字塔和地下陵墓,實為神秘的藝術創造,本書作者曾在某處稱之為“自然藝術”,有着宏偉的風格。
在這裡,“偶然”似乎為“刻意”。
其建築形式豐富多彩:有珊瑚骨的繁雜、大教堂的宏偉、寶塔的奇特、山嶽的雄渾、首飾的精緻、墓穴的恐怖。
它們有蜂房一般的洞穴,有動物園似的巢窟,有宛若鼹鼠穴的地洞,有好似巴士底獄的暗窟,還有軍營裡一樣的機關暗道。
所有建築都有大門,但緊閉着;有圓柱,但被截斷;有塔樓,但歪歪斜斜;有吊橋,但全都摧毀。
裡面的房間無法藏身,那是鳥的巢、魚的窩,人無落腳之處。
建築風格變化無常,互不協調,或違背靜力學原理,形狀突兀,開始的式樣是拱門飾,結束的式樣卻為額枋;巨大的岩石層層疊疊,恩刻拉多斯
神奇的動力學在此搬出了一切難題,但全都得到了解答。
駭人的穹隅可怖地耷拉着,但從不墜落,真不明白是什麼力量維系着這令人目眩的建築。
有的突伸着,有的垂挂着,有的被整個兒掏空,有的則不可思議地懸浮着,有悖于巴别塔的建築原理。
未知,這一偉大的建築師,從不精心計算,但處處成功;岩石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卻構造成偉大的建築。
沒有任何邏輯,卻有着廣泛的平衡。
這遠不是堅固,而是永恒;同時,也是紛亂。
波濤的喧嚣仿佛融進了花崗岩洞。
礁石,是風暴的化身。
沒有比這始終搖搖欲墜的而又永遠聳立的恐怖建築更驚心動魄了。
在那裡,一切在相互支撐,又在相互沖突。
那是線條的激戰,由此而産生了建築。
人們從中看到了海洋和飓風之間的争鬥和合作。
這一建築術有其可怖的傑作,多佛爾礁便是其中一件。
大海以驚人的激情建起了多佛爾礁,并使之臻于完美。
洶湧的海水舐吮着它。
它可憎、陰險、背信棄義,布滿陰暗的洞窟。
在海底,是人體靜脈系統般的洞穴,以數不勝數的分支通向不可測度的深處。
落潮時,這一錯綜複雜的洞穴世界時而敞露出一些入口,人們可以進入其間。
當然充滿困難與危險。
由于搶救工作的需要,吉利亞特不得不探測所有這些洞穴。
沒有一個不令人恐怖。
在海下洞穴裡,以海洋放大的比例,到處呈現出兩座多佛爾礁之間那一奇特的屠宰場似的景觀。
永不可摧的花崗岩絕壁上那渾然天成的可怖壁畫,誰若沒有在這類海底洞窟中親眼見過,那恐怕是無法想象的。
那些殘暴的洞窟有着陰險的本性,絕對不能在裡面耽擱。
潮水一漲,那些洞窟便會整個兒淹沒在海水之中。
裡邊,有許多海虱和其他海産品。
洞窟深處堆積着小山似的卵石,有的重達一噸之多,形狀各異,色彩紛呈。
大部分看似在滴血,有的通體布滿黏糊糊、毛茸茸的海草,好像一隻隻綠色鼹鼠在岩石間搜索。
有好幾個洞窟底部突兀,像爐膛一樣。
還有的似神秘循環的血脈,隻見一條條彎彎曲曲的黑縫伸進岩石中間,那是深淵之巷。
隙縫不斷縮小,任何人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