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利亞特這樣做,恐怕自有道理。
為了将釘子錘進多佛爾礁的基岩,吉利亞特盡可能使用了花崗岩壁上的所有罅縫,必要時還将岩縫拓寬,嵌進木楔,然後再把鐵釘釘進木楔裡。
在暗礁狹道另一側,即東頭的那兩塊岩石上,他也做了相同的準備工作;他在所有的岩縫裡都嵌上木栓,好像全要在上面釘上釘子似的;不過,這隻是為了預防萬一,他并沒有往上面釘釘子。
我們知道,在物料匮乏的情況下,為謹慎起見,他隻能根據需要,到了迫不得已時,才會動用手中材料。
這又在重重困難之中增添了幾分複雜。
一項工作才将結束,第二項又呈于眼前。
吉利亞特毫不猶豫地投入下一步工作,堅定不移地邁出巨人的步伐。
吉利亞特在繁重複雜的苦作中耗盡了所有的氣力,似乎再難恢複。
生活的艱難,再加上過度疲勞,他消瘦了下來。
頭發和胡子也都長了。
所有的内衣都成了破布片兒。
他赤着雙腳:風帶走了他的一隻鞋,海浪又卷走了另一隻。
他使用的石砧粗陋而危險,鍛打時迸濺出尖利的碎片,刮傷了他的雙手和臂膀。
這些傷,也許還不能稱為真正的傷口,隻不過是表皮的擦傷,但卻因狂風和鹹水而發了炎。
他餓,他渴,他冷。
他的淡水罐空了。
他的黑麥粉也用盡吃完了,隻剩下點兒餅幹。
沒有水浸軟餅幹,他隻好用牙齒一點點啃着吃。
漸漸的,一天天過去,他的氣力也在一分分消減。
這塊可怕的礁石在向他逼索生命。
喝水是個問題;吃飯是個問題;睡覺又是個問題。
要是能逮到一隻鼠婦或一隻螃蟹,他就有吃的了;要是看見一隻海鳥往一處岩頂撲去,他也就有喝的了。
他爬上岩頂,往往能在上面發現一個小岩洞,洞裡積有淡水。
他常常等鳥喝完他再喝,偶爾也和鳥兒一塊喝;因為錦葵鳥和海鷗已對他頗為熟稔,看他靠近也不再會驚飛而去了。
即便是在餓昏了的時候,吉利亞特也從來沒有難為過它們。
我們在上文說過,他對鳥兒自有一種迷信。
而小鳥們呢,盡管他頭發森豎,頗為可怖,胡子也那麼長,它們也不怕他;這種容貌的改變倒使它們放下心來,它們不再将他歸為人類,而是把他當做一頭野獸。
而今小鳥和吉利亞特成了要好的朋友。
這些可憐的朋友相依為命。
在他手頭還剩點兒黑麥粉時,他常把麥粉做成餅,再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喂它們;眼下,它們亦有回報,為他指出水源。
凡是海貝,他總是生吃,海貝在某種程度上很是解渴。
至于螃蟹,他還是把它們弄熟了再吃;沒有鍋,他隻好像費羅埃島上的野人那樣,把蟹架在兩塊于火中燃得通紅的石頭上灼烤。
然而,天氣漸漸露出了春分的端倪;天下起了雨,但這雨滿懷敵意。
不是陣雨,亦非驟雨那般瓢潑而下,卻是如長針般,細密、冰冷、透涼、尖利,鑽進吉利亞特的衣囊,刺入他的皮膚,最終紮進骨頭裡。
這雨解決不了什麼喝水的問題,倒澆得他渾身透濕。
這雨吝于相助,卻濫施淫威,實難稱做天物。
吉利亞特就在這樣的雨裡過了一個多星期,每天每夜。
這場雨真是上蒼的惡作劇。
夜裡,他在岩洞裡睡得死死的,因為他幹得實在太累了。
海上的庫蚊擁進洞來咬他。
醒來時全身上下都是疱塊。
他在發燒,這倒使他撐了下去;寒熱能殺人,卻也能救人。
他出于本能吞嚼着苔藓地衣,吮吸着野生的辣根草,那是一些長在暗礁幹燥的罅隙間的小草。
不過他不太在意他自身的痛苦。
他沒有時間為自己,為吉利亞特的自身而分散精力。
“杜朗德”号機器狀況良好,對他而言這就是一切。
時常,出于工作需要,他要下到海裡去,然後再上來。
他在水中這樣進進出出,就好像在自己的公寓裡,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
他的衣服再沒有幹的時候。
衣服浸滿了晾不幹的雨水、絞不幹的海水。
吉利亞特就這麼濕漉漉地過活着。
整日生活在潮濕裡,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愛爾蘭的窮人,從老人到婦人,到幾乎一絲不挂的年輕姑娘,還有孩子們,都露天過冬,在驟雨大雪中相互依偎蜷在倫敦街頭屋檐下,在潮濕中過活,在潮濕中死去。
渾身濕漉漉的,卻又幹渴難耐;吉利亞特忍受着這種奇特的痛苦。
有時他禁不住去咬自己的衣袖。
他燃起的火也起不了多少取暖的作用;這火在野外隻能幫人五分忙——對着火的一面灼熱滾燙,背着火的一面仍凍得結冰。
吉利亞特汗淋淋的,卻不停哆嗦着。
吉利亞特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種可怕的死寂中與他分庭抗禮。
他感到處處是敵人。
這些東西都籠罩着一片“不行”
它們的沉寂乃是一種悲涼的警告。
吉利亞特被一種巨大的惡意包圍着。
他被火灼傷卻仍瑟瑟發抖。
火将其吞噬,水将其冰凍,幹渴使他發熱,風撕裂了他的衣服,饑餓折磨着他的胃。
這令人精疲力竭的一切,他隻有承受着它的壓迫。
這重重困阻,無聲,無邊,看上去好似帶有命運造就的随意性,卻又不知怎麼粗暴地聚合在一起,從四面八方降臨到吉利亞特身上。
吉利亞特覺得這一切無可躲避地追逼着他,真是無法逃匿。
仿佛有人在故意作對。
吉利亞特感到自己受到了陰險的排斥,感到有一種仇恨在拼命地折磨他。
逃遁仿佛是他的唯一出路,但因為他留了下來,因此,隻有和這難以識透的敵意交戰。
既然無法将他驅開,就竭力要将他壓倒。
對方?還不知道什麼是“對方”呢。
反正對方使他窒息,壓制着他,驅趕着他,使他難以呼吸。
他正遭受着這無形殺手的殘害。
每過一天,這隻神秘的螺絲便又擰緊一分。
吉利亞特所處的環境令人提心吊膽,就好似一場陰險的決鬥,對手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陰暗的力量糾集在一起,把他團團圍住。
他覺得它們已決意要把他趕走。
這就好像冰山要推拒開流冰一樣。
這潛伏的盟敵似乎沒有對他動手,卻已将他的衣服撕爛,使他鮮血直流,把他逼入絕境,可以說在尚未開戰之際便要把他逼出戰區。
他卻并未因此怠慢工作,松懈下來。
随着工程的展開,他漸漸地垮了。
兇猛的大自然确實令人恐怖,它不把人拖得精疲力竭是決不會罷休的。
可吉利亞特硬頂着,等待着。
這無底的深淵已經開始消耗他的精力,下一步還會怎樣呢? 兩座多佛爾礁,這條深藏于海中的花崗石巨龍卻接納了吉利亞特,任他自由進入,任他自由行動。
可這種接納,頗似一張張開的巨口,向他緻意相迎。
這空際,凄清廣袤,人類與之不容;自然界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嚴峻,無聲地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轉,遵循着無情而被動的自然法則。
潮起潮落,礁石有如黑夜中的星辰,每一塊都是漩流中心閃爍的星星,水流自此散出,這一切漠然不言,不知是在醞釀着一起怎樣的陰謀來抗議人類的這一狂妄之舉;寒冬,烏雲,四周的大海,把吉利亞特團團圍住,慢慢逼近,在他周身閉合起來,使他隔絕外界的一切生靈,好似在一個人周圍建起一間單身囚室。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他作對,沒有什麼站在他的一邊;他孤立無援,被遺棄,在遭受折磨,遭受摧殘,被人遺忘。
吉利亞特的食品貯藏庫已經空了,工具也殘缺不齊。
他白天饑渴難耐,夜裡寒意不經,傷痕累累,衣衫褴褛,破布片緊貼着化了膿的傷口,身無完衣,體無完膚,手裂了口,腳淌着血,四肢瘦削,面色灰白,而他的眼中卻燃燒着火焰。
在那璀璨的火焰裡,閃爍着分明可見的堅強意志。
人類的眼睛正是如此生就而顯露出他的美德。
我們的瞳仁能夠說出在我們身上凝有多少人性。
我們正是通過眉睫下的那束光芒來表現我們自己。
那眯縫着眼的人一定不夠磊落,偉岸的心靈,眼睛一定熠熠生輝。
如果睫毛下不見任何光彩,則那腦袋裡空無一物,那心靈裡無愛可言。
有了愛情就會有堅強意志,有了堅強意志就會有華光迸發。
決心會在目光中燃起熊熊火焰,而正是那一個個羞于表現的念頭給這令人贊歎的火焰提供了燃料。
執著的人是高尚的。
匹夫之勇隻是一時激發,骁勇隻是一種氣質,英勇也隻算一種美德,而堅持真理才堪稱偉大。
幾乎所有偉大心靈的秘密都包含在這個詞裡面:persverando
堅持之于勇氣,恍如輪盤之于杠杆,是基于一個支點的不斷更新。
無論最終目标是在地上還是在天上,要朝着目标而去,一切就在那兒;前者便是哥倫布,後者便如耶稣。
十字架的确瘋狂,而榮耀因此而生。
不要猶疑,不要動搖意志,我們有苦痛,也有勝利。
從精神上來看,跌倒并不表示無力翺翔,騰飛也許正源于墜落,庸人才會在貌似強大的障礙前卻步;而強者決不,他們有可能失敗,然而勝利才是他們的必然。
你可以找出種種理由勸阻艾蒂安,使之不至于被石頭打死。
但正是因為對這種所謂理性的勸阻的輕蔑,才有了我們稱為殉道的那種雖敗猶榮的勝利。
吉利亞特的一切努力仿佛都是徒勞,成功微不足道而且進展緩慢,為了有點滴的收獲,不得不付出絕大的代價,然而他正因此而顯得崇高,顯得悲壯。
僅僅為了在這艘受難船上方搭建起四根橫梁,為了把船上可搶救的部分隔離起來,為了在受難船上用纜繩安裝起四套複滑車,他就做了多少準備,付出多少勞動,有過多少摸索;夜裡,他席地而睡,白天,他拼命苦幹,因為孤立無援,他吃盡了苦頭,因由命起,果則必然。
這份痛苦,吉利亞特又何止是接受,他是心甘情願受這份苦。
他害怕有人跟他競争,因為一個競争者很可能就是一個敵手,所以他不找任何幫手。
這繁重的工作,這困難險阻,這吃不盡的苦頭,在救船過程中有可能遭受的毀滅,還有那饑餓、高燒、匮缺、困境,他都獨自面對。
這就是他僅有的一點兒自私。
他仿佛被籠罩在一種可怕的環境裡,生機在一點點離他而去,而他幾未發覺。
氣力的耗盡并不意味着意志的消竭。
信仰是第二動力。
意志才是第一動力。
俗語說,信仰可以移山。
可與意志的力量相比,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吉利亞特因體力消耗所失卻的一切,靠自己的毅力而得到了彌補。
面對這野蠻的大自然的暴戾行徑,人在肉體上的确顯得渺小,而這渺小卻漸臻精神上的偉大。
吉利亞特毫無疲憊的感覺,或者更确切地說,沒有向疲憊低頭。
肉體已經難以堅持,可精神卻死不服輸,由此而産生了無窮的力量。
吉利亞特關注着工作的每一步進展,他眼中隻有工作。
這個可憐人對自己的悲慘境地沒有絲毫的意識。
幾乎就要達到的目的,激起了他的幻覺。
他忍受着一切苦痛,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向前!手頭的工作使他激奮不已,堅強的意志使他處于陶醉的狀态,人是可以因為自己的意志而陶醉的。
這種陶醉便叫做英雄主義。
吉利亞特是海的約伯。
可這是一個抗争的約伯,一個與自然災禍抗衡、搏鬥的約伯。
如果這些詞語用在這個捕捉龍蝦和海蟹充饑的可憐人身上并不為過的話,那麼,可以說這是個普羅米修斯般的約伯。
他感到激動異常。
眼睛向着黑暗而睜開。
境況險惡,令人惶惑不安。
黑暗的壓力彌漫着。
黑暗的天頂難以形容。
它一片漆黑,無法穿透;然而,一種為人們所不知的暗淡的光亮同黑暗交織在一起。
那化為粉末的光亮,是光的一粒種子?抑或光的灰燼?千百萬把火炬,全都黯然無光;一團神秘的火點,光亮如灰塵般發散,就像一束升騰遭到阻止的火花,旋渦般的混沌,墳墓般的死寂,疑問張開一處深淵,謎團忽而呈現忽而深藏起自己的面目,無限藏匿在黑暗的面具之後,這就是黑夜。
這種疊合壓迫着人類。
這種疊合,它同時集中了所有的神秘,包容了宇宙的神秘和宿命的神秘,使人類的心靈不堪重負。
黑暗的壓力反作用于各種不同類型的靈魂。
在黑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