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望着黑暗,深感自己的弱小。
黑暗的天穹,仿佛一個盲人。
面對着黑夜,人在掙紮,屈膝、磕頭、俯伏、爬向洞口,或恨不得插翅高飛。
人們幾乎總想逃避這一“未知”的醜惡形象,自問這到底是什麼;人們會戰栗,屈服,迷惘;有時也會想到那邊去。
上何處去? 那兒。
那兒?那兒是什麼?那兒又有什麼? 這種好奇,顯然屬于禁忌之列,因為人類周圍通向那邊去的橋梁都已斷塌。
本就沒有一架通向無限的橋。
但是,越被禁止的事,越激起好奇心,就像那邊的深淵一樣。
腳邁不到的地方,視線可以到達;視線無法企及的地方,精神仍可繼續向前。
人類不管如何軟弱,如何無能,卻沒有一個人不願一試。
人各有天性,在黑夜面前,不是去探索,便是從此停駐。
對于一些人來說,這是一種壓抑;對于另一些人,則是一種擴張。
景象幽暗,其中混雜着不可解析的成分。
夜是甯靜的嗎?它是黑暗之本。
它是動蕩的嗎?它是煙霧之源。
無限既隐又現,它禁止我們探索,隻準我們猜測。
難以計數的光點使得無邊的黑暗愈加黑暗。
寶石,閃光,天體,這些是在“未知”中被觀察到的物質存在;去觸碰這些光亮,不啻一種可怕的挑戰。
那是在絕對中的創造的标志;是在無距離的空間裡的距離标志;是無法用數字表示,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深淵的最低點。
一個閃爍着的微小渺茫的亮點,然後又是一個,另一個,再一個;它難以覺察,卻極其巨大。
那亮點是一個焦點,那焦點是一顆星星,那星星是一個太陽,那太陽是一個宇宙,可那宇宙卻什麼也不是。
在無限面前,所有的數字都毫無意義。
這些什麼也不是的宇宙卻存在着。
對它們進行觀察,人們可以體會到“什麼也不是”和“不存在”這兩者之間的區别。
難以企及,再加上難以解釋,這便是天穹。
凝望天穹,會産生一種升華的現象:靈魂因為驚恐而變得偉大。
隻有人類才會有神聖的驚恐,野獸不會有這種恐懼。
在這種莊嚴恐怖中,智慧發現了自身的缺陷和面臨的考驗。
黑暗渾然一體,恐懼由此而生。
同時,它又深奧莫測,因此使人驚駭。
它整個兒壓迫着我們的精神,讓我們不敢有抵抗的念頭。
它那麼複雜,迫使我們驚恐地窺伺四周,仿佛有飛來橫禍。
人們表示屈服,時刻戒備着。
面對這“整體”,人們隻有屈服;面對“多樣性”,又産生了疑問。
黑暗的單一性中包含着多樣性。
神秘的多樣性,物質中可以察看到,思維中可被感悟到。
于是産生了寂靜,而寂靜又引起了人們的窺探。
夜——筆者曾在别處提及——才是包括我們在内的特殊生命所固有的正常狀态。
在時空上都如此短暫的白天,隻能接近某顆星星。
宇宙黑暗的奇迹非摩擦不能完成,而這樣一架機器的一切摩擦,對于生命來說,無不造成傷害。
這機器的摩擦,就是我們叫做“惡”的東西。
在黑暗之中,我們感到“惡”的存在,它是對神聖的秩序暗中的否定,是反叛理想的行為所表現的大不敬。
“惡”使廣闊的宇宙整體變得如千頭怪物一般複雜。
“惡”存在于萬物之中,到處作怪。
它是風暴,阻礙船隻的航行;它是混沌,阻礙世界的演化。
善是單一的,惡是普遍存在的。
惡騷擾合理的生命。
它讓蒼蠅為鳥所食,讓行星為彗星所毀滅。
“惡”是對造物的扼殺。
夜的黑暗充滿迷亂。
誰陷進去,誰便難以脫身,隻有在裡邊掙紮。
再沒有比對黑暗的探索費勁的了。
那是對一種抹殺行為的探究。
沒有可以讓精神停駐的地方。
隻有起點,沒有終點。
互相矛盾的答案糾纏不清,疑惑不解的岔道同時展現,錯綜複雜的現象在一種無盡的推動力作用下,層層分離。
所有的規律相互傾軋,一種無法測度的混雜使礦物生成,植物生長,意念凝重,愛情閃爍,引力相吸。
各種問題組成的綿長的攻擊線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延伸;不确定導緻不可知;在這片廣闊的無法界定的空間裡,宇宙萬物全面顯現,不是為了視覺而是為了智慧;不可見的東西成為影像,這就是黑暗。
人被籠罩在黑暗之中。
他不了解具體情況,但他根據自己思維的能量擔起了這個整體的駭人的重負。
這種壓力曾促使迦勒底牧羊人去研究天文。
造物的毛孔中不由自主地展示出各種秘密;科學的滲透作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它自身造成的,并且戰勝了愚昧。
每一個獨處的人,在這種神秘的浸染中,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一位自然的哲學家。
黑暗是不可分割的。
萬物居其中。
既有絕對的靜止,又有運動。
人類就在其中活動,構成了不安定的因素。
神聖的創造在其中一步步完成自己的使命。
各種籌謀,各種力量,種種目的,共同創造出一件巨大的作品。
可怖而恐慌的生命包含在其中。
那兒有各種天體的演變,恒星系,行星系,黃道光,有神聖的電流,氣息,偏振以及引力;那兒有合作也有對抗,矛盾對立普遍存在,如潮起潮落,景象壯麗,不可計量的物質,以各自為中心,在自由地運動。
星球上有流體,星球外有光輝,還有遊蕩的原子,散亂的胚胎,受精體的曲線,交媾的機緣和搏鬥的遭遇,超乎想象的豐沛,如夢境般的距離,使人暈眩的旋轉,陷入不可測知之中的世界,在黑暗中紛紛湧現的奇觀,一勞永逸的機制,逃遁中的星球的氣息,人們感覺到在旋動的輪子;對這一切,學者在揣測,而無知者則隻有認可,隻有戰栗;這一切無不存在着,但卻時時在躲避,無法捕捉,不可企及,又難以接近。
人們感到萬般無奈,壓力沉重。
頭頂上壓着一種黑色的勢力,它不可捉摸。
人被這種不可捉摸的力量整個兒壓垮了。
到處是不可思議,可沒有什麼是不可理解的。
在這一切之上,又增添了一個駭人的問題:這一内在的力量是一個生命嗎? 人在黑暗中,注視着,傾聽着。
于是,黑暗的地球在運行,在旋轉;花草感受得到這種巨大的運動;蠅子花在夜間十一點鐘盛開,萱草花則在清晨五時綻放。
令人驚歎的規律。
在别的深淵裡,一滴水便是一個世界,纖毛蟲在那裡飛速繁殖。
巨大的繁殖力由這微生物所體現,渺小産生巨觀,微觀也在展現自己的宏觀:一個矽藻細胞在一小時内,可以生成十三億個矽藻細胞。
所有這些謎一般的命題是何等奇妙啊! 不可思議便在這裡。
人被信仰所束縛。
被迫信仰,這便是最終的結果。
但是擁有信仰,還不足以使人安甯。
信仰不知為何那麼莫名其妙,非要一種形式,于是就有了宗教。
沒有什麼比缺少具體形式的信仰更令人苦惱的了。
不管人們怎樣想象,怎麼希望,内心又如何抗拒,總之,對黑暗,人們決不是看,而是瞻仰。
面對那種種現象,怎麼辦?它們蜂擁而至,人們又該如何行動?誰也無法化解這種壓力。
要想徹底揭穿這一切神秘,該是怎樣的一種幻想啊!有多少所謂揭示的秘密,仍舊是那麼深奧,衆說紛纭,含混不清。
因為自身的繁雜而變得不可理解,成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詞語!黑暗是沉默,但這種沉默道出了一切。
一個共同的聲音莊重地迸脫而出:神,神,神是一個不可再被壓縮的概念。
它存在于人的意念中。
三段論,詭辯術,否定說,系統理論,宗教等,盡可超乎其上,卻無法降低它的影響。
這個概念,被黑暗充分證明着,混亂遍布其餘一切現象,這便是巨大的内在性。
各種力量達成不可言喻的默契,其表現就是這片始終系着平衡的黑暗。
宇宙懸挂在太空中,永不墜落。
無限而永恒的運動,安然無恙。
人類加入了這一運動,在運動中受到的震蕩,便叫做命運。
命運從何處開始?自然在何處終結?一件事情和一個季節,一份痛苦和一場雨水,一種美德和一顆星星之間,到底有何區别?一個小時,不就是一陣波浪?宇宙的齒輪繼續它們無動于衷的繞轉,不随人的意志而轉移。
繁星滿天,便如一幅景象,象征着輪、擺和平衡錘。
崇高的凝望,有着崇高的沉思。
這是一切真實,包含着全部的抽象。
除此之外便不再有什麼了。
人有一種被攫住的感覺。
人聽憑黑暗的支配,沒有逃遁的可能。
人被卷進轉動的齒輪之中,成為整個未知世界的一部分。
人感覺到内心的未知和體外的未知神秘地相處。
這是死亡的莊嚴宣告。
這是怎樣的一種痛苦,又是怎樣的一種歡樂啊!與無限相系,通過這種聯系而獲得不可或缺的永恒,誰知道呢,永恒是能存在的;在生命洪流神奇的奔騰中,卻又感覺到“自我”不可泯滅的堅強意志!望着星辰,“自我”說道:我跟你一樣是個生靈!看看黑暗,我同你一樣是個深淵。
這異乎尋常的一切,便是黑夜。
這一切,再加上孤獨,重重壓着吉利亞特。
這一切,他是否明白?不。
他是否有所感覺?是的。
吉利亞特有着紛亂而崇高的思想和一顆孤僻而偉大的心。
技巧可以創造奇迹,忍耐則導向痛苦。
曾有一位名叫托馬斯的囚徒,在聖米歇爾山服刑時,竟設法在草墊底下挖空了半面牆。
又有一位,1820年在丢勒服刑的時候,從監獄走廊的平台上割下了一塊鋁,用的是什麼刀?沒人猜得出。
用什麼火使鋁熔化?也沒人知道。
把熔化的鋁澆在什麼模子裡?這知道,澆在一個用面包屑做成的模子裡。
他用鋁和這個模子,鑄了一把鑰匙,然後用這把鑰匙打開了他隻看過一眼的鎖。
這些聞所未聞的技巧,吉利亞特也有。
據說他曾經登上布瓦斯若塞峭壁,又從上面爬下來。
他是搶救受難船的特朗克
大海便如獄卒,在監視着他。
我們還要說明一點,不管雨水是如何陰險,如何惡毒,他還是從中得到了好處。
他得以補充了一點兒淡水儲備;可他渴得實在太厲害了,每次水才剛灌滿,差不多很快就被喝光了。
機器的底座,被八條複滑車的鐵鍊,每四條一邊,捆在當中,像一個架子似的。
鐵鍊的十六個小孔,分别在甲闆上和機身上相連。
他用鋸子鋸開了護貨闆,用斧頭劈斷了構架,用锉刀锉斷了鉸鍊,用剪刀剪開了包船的鐵皮。
托着機器的那部分龍骨被切割成方形,準備載着機器一起滑下。
所有這一切晃晃悠悠的,懸在一根恐怕都經不住一锉刀的鐵鍊上。
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抓緊時機才是明智之舉。
潮水低平,這正是好時機。
吉利亞特好不容易卸下了輪軸,因為輪軸的末梢可能會阻礙起錨。
接着,他又成功地将這一沉重的物體垂直吊放在機器間裡。
該是結束整個工作的時候了。
正如我們剛剛說過的那樣,吉利亞特絲毫不覺得疲倦,因為他不願有疲倦的感覺,但是他的工具全都已磨損。
煅鐵爐漸漸不能工作。
鐵砧已經開裂。
風箱也已逐漸失靈。
那條小瀑布供的都是海水,鹽粒結晶沉澱在機器的連接部位,妨礙了它的正常運轉。
吉利亞特到了人礁那邊的小港灣,仔細檢查了凸肚形帆船的性能,确定一切都已就緒,特别是釘在左右舷上的四顆鐵釘沒有問題之後,立刻拔錨,把帆船劃到了兩座多佛爾礁下。
兩座多佛爾礁間的水道恰可容納這隻凸肚形帆船,深度和寬度都夠。
在抵達這裡的第一天,吉利亞特就已經有數,帆船完全可以駛到“杜朗德”号船下面。
即使如此,駕駛操作還是有極大的難度,需要有珠寶匠般的精巧。
而且,為了下一步的工作,得船舵在前,先駛進船尾,更是增加了難度。
最要緊的是,凸肚形帆船的桅和帆纜索具,必須處在殘船體外面,朝着峽道入口的方向。
這種種苛求,使得吉利亞特在駕駛時很不方便。
這不像把船駛入人礁灣,隻需要動動舵柄就夠了;現在則需要推,拉,劃,而且還要測量深淺。
吉利亞特用了差不多一刻鐘時間,終于獲得了成功。
前後用了十五或二十分鐘,凸肚形帆船最終準确地位于“杜朗德”船底下,幾乎像鑲嵌一般。
吉利亞特用了兩隻錨,把船停穩。
大的那支錨足以抵禦最令人擔心的西風。
接着他利用杠杆和絞盤以及早就準備好了的吊索,把裝着輪翼的兩隻箱子吊進帆船,用做壓艙物。
吊上兩口箱子之後,為了控制滑車,吉利亞特又把滑車的吊索系到複滑車的鐵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