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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鬥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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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極相觸,物極必反 沒有什麼比遲到的春分更具威懾力了。

     大海上出現了一種兇猛的現象,可以稱之為外海風的到來。

     在任何季節,尤其是朔望時節,大海往往出人意料,驟然間變得異常平靜。

    它那神奇的永恒運動平息下來;它漸漸減弱,顯出一副慵懶的樣子,似乎就要停止不動;人們以為它疲倦了。

    海上所有破布條似的旗幟,從漁舟的三角旗乃至軍艦的戰旗,都垂懸在桅杆上。

    海軍上将的軍旗,皇家帝國的國旗,都紋絲不動。

     忽然,這些布條開始隐隐飄動起來。

     此時,若雲層密布,正是觀察卷雲形成的時刻;若夕陽西下,正是凝望晚霞的光景;若夜色降臨、月亮初露,那倒是審視月暈的良辰。

     這時,若哪位船長或艦長正巧帶着那不知誰發明的暴風計,在顯微鏡下觀察它,如果玻璃管裡的混合液像糖溶化,那他得提防南風;如果液體呈蕨樹叢或冷杉那樣的晶體,那他應當心北風。

    在這種時刻,如果哪位可憐的愛爾蘭或布列塔尼漁夫,察看了羅馬人或魔鬼刻印在神秘的豎石——在布列塔尼稱之為“芒希爾”(menhir),在愛爾蘭叫做“克瑞愛什”(cruach)——上的日晷後,便會開着小船離開大海。

     然而天空和海洋依然十分甯靜。

    清晨的天色漸亮,曙光露出笑容;這曾使古代的詩人和先知感到極大的恐懼,以為是太陽發出的虛假的光芒。

    “誰敢說太陽是個騙子?”(1) 事物有着與生俱來的隐蔽性,對其潛藏的可能性,人們難有明察。

    最可怕最狡詐的外表,莫過于大海的面具。

     俗話說:“岩下有鳗。

    ”我們應說:“平靜中孕育着風暴。

    ” 幾小時,常常是幾天,往往就這樣逝去。

    領港人舉着望遠鏡四下察看。

    老水手神色嚴肅,顯然是因為等待,他們心裡感到惱火。

     突然,人們聽見一種巨大而嘈雜的低沉聲。

    空中傳來一種神秘的對話。

     人們什麼也沒看見。

     海面仍然靜止不動。

     可是,聲音越趨嘈雜,更粗大,更響亮。

    對話聲清晰可辨。

     好像有人躲在天的盡頭。

     一個可怕的人,風。

     風,就是這泰坦神族的賤民,我們稱它們為“蘇佛爾”(2)

     印度稱它們為“馬魯”,猶太把它們叫做“凱魯濱”,希臘則叫“阿基龍”。

    這些是茫茫天穹中不可戰勝的鸷鳥。

    它們疾馳而來。

     二外海風 它們來自何處?浩瀚的天空。

    得用大海的直徑來測量它們的翼展。

    它們奇大的羽翼需要荒原一般的無限的空間。

    大西洋,太平洋,隻有這些浩瀚無際的藍色海域,才能使它們舒展自如。

    它們将洋面遮成一片灰暗色。

    它們成群地在那裡飛翔。

    帕熱船長有一次曾看見大海上同時出現七股龍卷風。

    它們就在這裡,兇猛無比。

    它們在策劃災禍。

    它們猛然間使海水高漲,接着便不停息地翻騰,樂此不疲。

    它們的能量無法揣度,它們的意願無人知曉。

    它們是大海的斯芬克斯;伽馬便是它們的俄狄浦斯。

    在這運動不息、昏黑浩瀚的大海中,它們以烏雲的面貌出現。

    凡是在這茫無邊際的大海見過它們蒼白面容的人,都會感到正面臨一種不可戰勝的力量。

    仿佛人類的智慧使得它們不安,于是它們便群起反抗。

    人類的智慧是無法戰勝的,可是自然力也是難以抵禦的。

    面對這無處不在卻難以捉摸的力量,該怎麼辦呢?微風變成了暴風,如鐵棒一陣橫掃,遂又恢複微風的姿态。

    風發起進攻,粉碎一切,而後又抵抗着退向别處。

    誰遇上它們都必死無疑。

    它們那變化多端、連續反擊的攻勢使人防不勝防。

    它們既進攻又撤退。

    它們是觸摸不到、難以消亡的東西。

    怎樣戰勝它們呢?用多多納(3)橡木刻在阿耳戈(4)号快艇上的船頭像,既是船頭又是領港員,曾與它們對話,它們卻粗暴地對待這位船頭女神。

    克裡斯托弗·哥倫布看見它們朝“拉品達”号船迎面而來,便登上甲闆,向它們宣讀聖約翰福音的前幾段。

    絮爾庫夫(5)船長常常咒罵它們:“這一幫匪徒!”納皮爾(6)曾向它們開炮。

    它們是混沌世界的獨裁者。

     它們占據着混沌的自然界。

    它們用它來做什麼呢?不知道有什麼難以調和的深仇大恨。

    風的旋渦比獅子洞還可怕。

    這無底的波浪下埋葬了多少屍骨!風毫不留情地吹動黑壓壓一片兇猛的氣團。

    人們總是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可它們卻什麼也不聽。

    它們的所作所為類似一樁樁罪行。

    真不知它們要将翻騰起的白浪沫覆蓋在誰的身上。

    在海難中,有多少慘不忍睹、大逆不道的事件!這對上天是何等的侮辱!它們好像不時地在向上帝啐唾。

    它們是那些無人知曉的天地的暴君。

    威尼斯的水手曾低聲歎息:“多麼可怕的地方!” 戰栗的空間遭受着它們粗暴的蹂躏。

    在這一片片混亂的景緻中,有種種難以言傳的現象。

    騎士在黑暗處策馬奔馳。

    風吹樹林,沙沙作響。

    什麼也看不見,卻聽得騎兵“嗒嗒”的馬蹄聲。

    方才是半夜,突然天色大亮;北極光在閃耀。

    陣陣旋風對掃而過,猶如笨拙的舞蹈、踐踏自然的禍害。

    一塊雲層,因過于沉重而正中斷裂,成碎片墜入海中;其他的雲則泛着紫光,照耀着,吼叫着,随即黯然失色,一片凄慘;放出雷電的雲黑漆漆的,這是一塊熄滅的碳。

    雨袋撕裂,輕霧彌漫。

    這邊是一個大火爐,下着雨;那邊是一泓海水,光芒四射。

    雨中的大海在遙遠處白光閃爍;人們看見密雲奇形怪狀,飄蕩在天空。

    雲層中鑽開無數巨孔。

    水蒸氣在空中盤旋,氣浪疾轉;狂怒的水精在翻滾;放眼瞭望,廣闊溫柔的大海在原地運動;一切都是蒼白的;絕望的呼喊聲正從這慘白的大海中傳出。

     在遠不可及的黑暗深處,有一束束巨影在顫動。

    時而,出現極大的騷動,嘈雜聲變成了吼叫,如同波濤變成了巨浪。

    海天相接,波浪重重,起伏連綿,發出低沉、持續不斷的聲音;有奇怪的爆裂聲響;人們以為聽到蛟龍在打噴嚏。

    陣陣冷風倏然吹來,随後又是一股股熱浪。

    海水的震動使人駭怕,仿佛什麼都可能發生。

    不安。

    焦慮。

    對大海的極大恐懼。

    突然,飓風像一頭野獸撲來,在海上飲水;貪婪的吸吮;海水朝着看不見的大嘴湧去,于是形成了一個吸袋,袋囊越鼓越大;這就是龍卷風,是古代祭司的化身。

    隻見天上垂下鐘乳石柱,地底豎起石筍柱,合二為一的錐體在逆向旋轉,一個錐尖平衡地立在另一個上面,兩座山在親吻,一座浪山在上升,一座雲山在下降;波浪和黑雲在可怕地交配。

    龍卷風,就像《聖經》裡說的銅柱,白晝黯然無光,夜晚則熠熠閃亮。

    在龍卷風面前,雷聲靜止了,好像它也感到害怕。

     混亂的曠野有着自己的音階,令人生畏地漸強:陣風,狂風,暴雨,飓風,暴風雨,旋風,龍卷風;這是風的豎琴上的七根弦,大海的七個音符。

    天空寬廣,大海渾圓;喘口氣的當兒,這一切便消失殆盡,一切隻是憤怒和騷亂。

     嚴酷的地區就是這番景象。

     風奔跑着,急馳而來,猛然停住,無聲無息,接着重又刮起,在空中飄蕩,呼嘯着,怒吼着,發出狂笑聲;它們既瘋狂又頑皮,毫無節制,在桀骜不馴的大海上随心所欲。

    那陣陣怒吼帶有和聲。

    它們在整個天空回蕩。

    它們把雲當做銅管樂器,用力吹奏。

    它們在空中奏樂,在宇宙歌唱,軍号,大号角,象牙号,銅号,小号,各種号聲混雜在一起,仿佛是普羅米修斯的号聲。

    誰聽見它們,都會聽從畜牧之神的旨意。

    可怕的是,它們是在胡鬧。

    它們的巨大歡樂包藏着禍心。

    它們在凄涼的海上追逐船隻。

    它們一年到頭日夜不停地吹奏着狂亂的号角,穿過密密層層的雲霧和波浪,在赤道和北極對遇難的船舶進行慘無人道的驅趕。

    它們是這一群獵犬的主子。

    它們在取樂。

    它們放出獵狗,圍着岩石和波浪狂吠。

    它們聚集雲霧,随即又将它們驅散。

    它們仿佛在用數百萬隻巨手攪動這茫茫的柔軟的海水。

     水是柔軟的,因為它不可壓縮。

    一遇壓力,它便溜走。

    一邊受壓,它就從另一邊逃脫。

    海水就是這樣形成了波浪,而波濤則是海水自由的表現。

     三對吉利亞特所聞之聲的解釋 風向陸地大規模進軍通常是在春分時節。

    這時候,赤道和北極的天秤座傾斜,龐大的氣流将它的高潮推向一個半球,又把低潮壓向另一半球。

    有兩個星座表示這些現象,那就是天秤和寶瓶星座。

     這是暴風雨時節。

     大海在等待,保持沉默。

     有時天空闆起了面孔。

    它呈灰白色,被一大片黑森森的雲彩遮擋住。

    水手們惶惶不安地看着這張陰沉、充滿怒氣的臉。

     然而最使水手們感到恐懼的卻是它的和顔悅色。

    春分的天空露着笑容,暴風雨披着溫柔的外表。

    遇到這樣的天氣,阿姆斯特丹的泣婦塔總是擠滿婦女,遙望着天際。

     春天或秋天的風暴姗姗來遲,那是因為它在聚集更大的風暴。

    它積蓄力量以摧毀一切。

    切要當心遲到的風暴。

    安哥曾說:“大海是從不欠債的。

    ” 如果等待過久,大海也隻以更加的平靜來宣露不耐煩情緒。

    隻是磁壓表現方式不同,仿佛把水燃着了似的。

    閃光從波浪中冒出。

    帶電的空氣,含磷光的水。

    水手們感到疲憊不堪。

    此刻對鐵船來說特别危險:鐵的船殼會使羅經指錯方向,從而把船引向毀滅。

    橫渡大西洋的汽船愛阿華号就是這樣沉沒的。

     在那些熟悉大海的人看來,這時候大海的神情是奇怪的,似乎它既希望又害怕旋風來到。

    某些動物的求偶,出于強烈的自然本能,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表示的。

    發情的母獅見了雄獅便逃。

    大海,它也一樣,正處于高漲的激情中。

    因此,它在顫抖。

     大海的婚禮就要進行了。

     這婚禮,就像古代帝王的婚宴,往往以殺死無辜來慶賀。

    這是一個以災難來取樂的盛會。

     此刻,從那邊,從遠洋,從不可企及的地方,從蒼白死寂的天際,從茫茫宇宙的盡頭,風吹來了。

     當心,這就是春分現象。

     一場風暴,正在策劃中。

    古老的神話依稀看見了那些混雜在廣袤大自然中的顯赫人物。

    埃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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