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本原之間必然存在着默契。
它們各司其職。
必須激騰波浪,驅動雲霧和氣流;黑夜是一個助手,必須利用它。
還得改變羅盤的方向,熄滅标志燈,遮蔽燈塔,隐藏星星。
大海必須合作。
任何風暴降臨前都有一陣低弱的聲音。
從地平線的後面,傳來了飓風到來前的飒飒聲。
這正是人們在那邊,在遙遠的黑暗處,在大海死一般的沉寂中聽見的聲音。
這可怕的微風聲,吉利亞特早就聽見了。
海上磷光是第一次警告,這聲音是第二次警告。
假如多頭魔存在的話,那它肯定就是風。
風有各種各樣的,空氣卻隻有一種。
由此得出結論:任何風暴都由各種風混合而成。
這是空氣的單一性造成的結果。
整個天空都卷入了一場風暴之中。
整個海洋,狂風肆虐。
猛烈的狂風列隊向前推進,參與戰鬥。
波浪,這是海洋旋渦;狂風,這是空中旋渦。
對付一場風暴,就是同整個大海、整個天空作戰。
住在克呂尼小屋裡沉思的天文學家、航海家麥西爾曾說:“風來自各處,吹向各處。
”他不信有什麼獨處一隅的風,即使在封閉的内海。
對他來說并不存在地中海風。
他說這些風經過時他能一一辨認出它們來。
他曾斷言,某天某時辰孔斯坦塞湖上空的焚風,即古代盧克萊修所說的西風,穿越了巴黎上空;又有一天,刮過了亞得裡亞海的布拉風
這些風的去向,他都能一一報出。
他不相信流動于馬耳他和突尼斯之間、科西嘉和巴利阿裡群島之間的南風不會吹向别處。
他不承認會有像熊一樣關在籠子裡不往外吹的風。
他說:“雨都來自赤道,閃電都來自地極。
”其實,風在軸極相交的分至圈裡充滿電,在赤道則浸透水;它從赤道給我們帶來濕潤,從兩極給我們帶來電波。
無處不在,這就是風。
當然,這并不是說風不分地帶。
持續的氣流形成的風,這業已證實了,總有一天,汽船因為用希臘語成癖,我們将之稱為aeroscaphes——在空中航行時會利用氣流作為主航線的。
風的流動可以形成氣流航道,這無可置疑;風可形成江、河和溪;隻是氣流和水流的方向相反;就風而言,溪流不是彙入大江,而是來源于河,河又從大江分支而來;因此,不是彙聚,而是流散。
正是這種流散使得風之間相互依存,連成一個大氣整體。
一個分子移動,馬上便帶動另一分子移位,所有的風便一齊騷動。
除了這些不同元素彙集的深奧原因外,還有地勢的起伏。
山巒把大氣戳穿,使得風在流動中産生節點和扭力,在各處方向引起逆流,導緻無窮無盡的流散。
風的現象,是兩個大洋一個覆蓋另一個發生的震顫;大氣之洋與海洋重疊,壓迫着迅流的水在顫抖的洋上面晃動着。
不可分離的事物是無法劃分範圍的。
海洋之間沒有隔膜,英吉利海峽的群島能感受到好望角海水的沖擊。
無論在何處航行,面對的是同一個怪物。
整個大海是一條七頭怪。
波浪像一層魚鱗覆蓋着大海。
海洋,就是鲸魚精。
無數大風突然朝渾然一體的大海襲來。
風,若以其方向來歸類,那不計其數;若以其種類來劃分,則無窮無盡。
要弄清有多少種,連荷馬也會畏縮。
北極氣流和赤道氣流相碰。
冷氣和熱氣彙合,由相互抵觸開始趨于平衡,形成一道風的波浪,漸漸增大,擴散開來并撕扯成碎片,兇猛地湧向四方。
離散的風在天際四周推動着狂亂而巨大的氣流。
所有的風都在這裡:在紐芬蘭上空吐出濃霧的墨西哥灣風,在從來聽不見雷鳴聲、寂靜的天空吹拂的秘魯風,飛翔着橫紋嘴大海雀的海域的新蘇格蘭風,中國海域的強旋風,襲擊亞洲帆船的莫桑比克風,以鑼聲般鳴警的日本電風,徘徊于長桌山和惡魔山之間、突然又猛烈掀起的非洲風,從信風上方吹過、在空中劃下一道抛物線——其頂端總是向西——的赤道風,從火山口噴出、因火焰越發猛烈的煽動而形成的普路托風,常使北方升騰起橄榄色煙霧、阿瓦火山特有的怪風,爪哇的季風——為防禦它,人們修建了稱為“暴風房”的地下避風室——向四周噴射、英國人稱為“荊棘風”的凜冽北風,賀斯貝格觀測到的馬六甲海峽的弧形暴風,智利稱為“帕姆佩羅風”、布宜諾斯艾利斯稱為“瑞波吉”的強西南風——它把大兀鷹刮到大海上空,使它免遭暗算;要知道印第安人正披着一張剛剝下的牛皮,仰卧在地,雙腳張弓等待着兀鷹——萊麥瑞研究發現能在雲霧中産生雷結石的化學風,加伏裡的哈麥丹幹旱風,追逐大浮冰、席卷永不消融的冰塊的北極龍卷風,直驅正舉行亞洲交易會的新諾夫哥羅德市、摧毀木屋三角架的孟加拉灣風,使大海波濤洶湧、森林萬木翻滾的安第斯山風,澳大利亞群島風——獵蜜人往往借助這種風,尋覓隐藏在大桉樹枝下的野蜂窩——西羅科焚風,蜜史脫拉幹寒風,安的列群島飓風,幹旱風,水澇風,洪風,熱風;把巴西平原的灰塵刮到熱那亞城的風,順應地球自轉的風,反逆地球自轉、緻使埃雷拉發出“劣風總是違背地球自轉方向”之類哀歎的風,成對共馳、彼此沖擊、竭盡騷擾之能事的風,人所皆知、在貝拉瓜斯海岸襲擊過克裡斯托弗·哥倫布的風,使麥哲倫從1520年10月21日至11月28日整整圍困了四十天無法接近太平洋的風,曾刮斷無敵艦隊的桅杆、襲擊菲利普二世的風。
還有其他的風,怎能一一列舉呢?如挾帶着蛤蟆和蝗蟲、把黑壓壓的生物吹過大洋的風,引起所謂“風向急轉”現象、以毀滅遇難船隻為己任的風,隻需輕輕一吹就能把船上的貨物吹向一側、迫使船隻傾斜航行的風,産生卷積雲的風,造成疊層雲的風,充滿雨水、膨脹而沉重的風,冰雹風,灼風,使卡拉布裡亞的泥火山和硫礦沸騰不止的風,使遊蕩于鐵岬荊棘叢中的非洲豹的毛皮閃着光亮的風,如洞蛇的舌頭在雲層外顫動的風,可怕的X形閃電風,還有裹着黑雪而來的風。
這就是大風部隊。
當吉利亞特修築防浪堤的時候,多佛爾暗礁響起了遠處傳來的疾馳聲。
我們剛才說過,“風”,其實是所有的風的聚合。
這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一齊撲來。
一方是這支大軍。
另一方,是吉利亞特。
巧合,如果确有巧合的話,那是巧妙的。
隻要小船還在人礁灣中,隻要機器還裝在殘船裡,還有一線希望,吉利亞特就不至于走投無路。
小船處于安全中,機器受到保護,多佛爾礁石,将機器緊緊夾住,迫使它慢慢毀壞,但也使它免遭突然襲擊。
總之,如果這樣,吉利亞特還有一線希望。
機器毀滅并不能置吉利亞特于死地。
他可以劃小船逃命。
然而,待小船從深不可及的錨地出來,轉入多佛爾礁狹巷中,被兩邊的礁石夾住,使吉利亞特得以進行營救、移動、吊裝機器的工作,将一切裝進小船,毫無阻擋地完成那簡直不可思議的任務,并承認他已大功告成,這一切正是一個陷阱,這時,才顯露出大海陰險的計謀、可怖的面目。
此刻,機器、小船、吉利亞特都被困在了岩石的狹巷中。
他們已經連成了一體。
隻需擊中任何一處,小船便會觸礁,粉身碎骨,機器将沉入海底,吉利亞特将葬身大海。
一切都有可能同時覆滅,無法避免;一切都有可能毀于一旦。
沒有比吉利亞特此刻的處境更危險的了。
留下,或者離去。
人們也許會猜想深藏在黑暗中的斯芬克斯給他出了這道難題。
離去等于發瘋,留下則是恐怖。
從那兒他眺望着整個大海。
西邊的情況令人吃驚。
從那邊伸出一堵牆。
一堵高大的雲牆将大海隔開,從海平線緩緩地向天頂升騰。
這堵筆直的高牆,頂端沒有裂縫,尖脊沒有裂口,仿佛是用角尺量造,用墨線勾畫,用花崗石壘就的。
陡峭的雲牆,南端絕對垂直,北端略有彎曲,似一塊彎鐵皮,隐隐約約地呈現出下滑的斜面。
這堵雲牆在擴大、增高,頂端卻始終與海平線平行。
此時,天色漸暗,海平線已經模糊。
整堵雲牆在悄悄上升,沒有一點兒起伏,沒有一絲褶皺,沒有一塊變形或移位的凸角。
這運動中的穩定形态是凄慘的。
太陽,在帶有病态的蒼白天穹映襯下顯得黯淡,照着這恐怖的景象。
雲層已侵占了半邊天,簡直就像滑向深淵的可怕的陡坡,仿佛在天地間聳立起一座黑影之山。
這是黑夜在大白天突然降臨。
空中有一個灼熱的火爐。
熱蒸汽從那神秘的爐火堆中散發出來。
天空由藍變白,又從白變灰,宛若一塊大石闆。
下面的大海,呈鉛灰色,毫無生氣,也像是一塊大石闆。
沒有一絲風,沒有一層波浪,沒有一聲響音。
放眼瞭望,是荒漠般的大海。
四周沒有一張帆。
鳥群早已躲藏起來。
人們感到無限空間有着背信棄義的迹象。
整個黑影在漸漸擴大。
朝多佛爾礁方向不斷移動的那座蒸汽山正是我們所說的“好戰之雲”。
那是陰險毒辣的雲團。
真不知有多麼邪惡的眼睛正隔着這些黑色的雲團在窺視着你。
它慢慢逼近,令人可怖。
吉利亞特凝視着雲團,低聲道:“我渴,你就要給我水喝了。
” 他一動不動地伫立了片刻,眼睛盯着雲團,好像在測定風暴的強弱。
他的水手帽塞在水手上衣口袋裡,他拿出帽子戴在頭上,然後又從很久以來一直當卧室的岩洞裡取出儲藏的衣物;他戴上腿套,披上雨衣,像一名騎士戴上盔甲,準備作戰。
我們知道他的鞋丢失了,可他赤裸的雙腳已經在岩石上磨硬了。
作戰的裝束完畢,他察看了防浪堤,然後迅速抓住打結繩,從多佛爾礁的頂上滑下,停落在下面的岩石上,跑向他的倉庫。
片刻後,他遂投入工作。
寂靜而龐大的雲層可以聽見他的錘擊聲。
吉利亞特在幹什麼?他用剩下的鐵釘、繩索和橫梁在東邊狹巷第一道栅欄後十或十二英尺的地方建造起第二道栅欄。
仍然是一片沉寂。
岩縫間的細草紋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