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
忽然間太陽消失了。
吉利亞特擡起頭。
升騰的雲霧剛剛遮住了太陽。
仿佛陽光突然熄滅,被混濁、蒼白的反光所取代。
雲牆變了樣。
它不再那麼方方整整。
一觸到天頂,它便彎曲起來,從天頂向四周的天空伸延開去。
此刻,整堵雲牆層次分明。
風暴的形成情況清晰可見,如同壕溝的剖面圖,可分辨得出雨層和雹區。
并沒有閃電,但有可怕的局部微光;因為恐怖往往與光這一概念緊密相關。
能隐約聽見風暴的喘息。
靜寂似乎被這輕微的響聲所騷擾。
吉利亞特,一聲不響,注視着所有這些雲塊在他頭頂上空聚集起來,形成奇形怪狀的雲層。
海平線被一片灰色的濃霧壓迫、籠罩着,天頂也布滿鉛色的雲霧;慘白的碎雲片将天上的雲朵直拖到海面的霧層上。
由雲牆構成的整個背景呈灰白、乳白、土灰色,黯然無光,難以描述。
一塊微白色的薄薄的橫雲,不知從哪兒飄來,歪歪斜斜,從北到南把高大的黑雲牆隔斷。
雲的一端拖挂在海面上。
在雲霧與波濤融為一體的瞬間,人們看見黑暗中突然出現一股紅色霧氣。
蒼白色的長雲帶下,一些黑糊糊的小雲朵,不知所措地在極低處逆向飛奔。
龐大的雲牆同時向四周擴張,漸漸遮住天空,布滿黑暗。
東方,吉利亞特身後,隻剩下一線明亮的天空,也即将閉合。
感覺不到一絲風,一片片奇特的雲朵,似淺灰色的細絨毛,散亂地飄在天空,仿佛那黑雲牆後,一隻大鳥被人剛拔掉了羽毛。
一個烏雲密布的蒼穹漸漸形成。
它的盡頭與大海相觸,一并消融在黑暗中。
人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逼近。
它巨大、沉重而兇猛。
黑暗越來越濃。
突然間響起一聲驚雷。
吉利亞特也感到了震撼。
這雷聲,使人如墜夢境。
夢境中突如其來的響雷确實可怕。
人們仿佛聽見了巨人屋裡家具傾倒的聲響。
沒有一道電光伴随着雷聲。
這是一個暗雷。
又恢複了甯靜,就像人們占領陣地後的短暫歇息。
随後,漸漸地,出現了一道又一道閃光。
這奇形怪狀的閃電悄然無聲。
沒有雷鳴。
每次閃光都把萬物照得通明。
雲牆此刻變成了魔窟,有拱頂,有弓門。
一個個黑影依稀可辨。
漸漸地顯出怪魔的腦袋,那脖頸似乎僵直發硬;忽又看見一群大象,拉着炮塔,轉眼間又消失了。
一根筆直的黑色圓雲柱,頂端環繞着一團白色氣霧,像一隻沉沒的汽船的煙囪在波浪下噴氣、冒煙。
層雲上下起伏,疑是旗幟的皺褶。
正中,鮮紅的濃霧下,深嵌着一個惰性濃霧核,靜止不動,閃電無法穿透,猶如風暴腹中懷着一個可惡的怪胎兒。
吉利亞特突然感到刮來一陣風,吹散了他的頭發。
三四團驟雨砸落在他周圍的岩石上。
接着,響起第二個霹靂。
起風了。
黑暗的等待達到了頂點,第一個霹靂震動了大海,第二個霹靂将雲牆擊穿,從頂端一直裂到下方,浮雨從這兒飛瀉而下,裂口變得像一張灌滿雨水的大口。
狂風大作,暴風如注。
這是恐怖的時刻。
驟雨,飓風,閃電,霹靂,直沖雲霄的波浪,浪花,爆裂,狂扭,還有咆哮聲,呼嘯聲,亂作一團。
魔怪傾巢出動。
風呼嘯着,伴着雷電。
雨不是在落,而是整個地傾瀉下來。
可憐的吉利亞特,連同一條過載的小船,被困在大海岩石的狹巷中。
對他來說,沒有比這種危機更可怕的了。
他雖然戰勝了潮水的危險,但和暴風雨相比,那是微不足道的。
眼前的情況如下:
吉利亞特身陷絕境,但在最後一刻,趁緻命的危險尚未降臨,他想出了一條巧妙的戰術。
他在敵人的陣營中建立了自己的據點;他和礁石結成同盟;多佛爾礁,以前是他的勁敵,可現在,在這場偉大的決鬥裡,成了他的助手。
吉利亞特完全控制了它。
他将這座墳墓變成了自己的堡壘,在大海中這塊可怕的礁石上築起了一道防禦工事。
他被牢牢困住,但同時有防禦工事的保護。
可以說,他背倚着礁石在迎擊風暴。
他已經堵住了缺口,堵住了這條海水的通道。
他隻能這樣做。
看來海洋這個暴君,它也能被圍障逼迫就範。
小船從三個方向看可以說安全有了保障。
它緊夾在兩面礁石中間,錨纜呈鵝爪狀停泊着,北有小多佛爾礁庇護,南有大多佛爾礁遮擋——這些殘忍的懸崖,習慣于撞沉船隻,而不是使之免遭災難——西邊還有緊系纜繩、固定在岩石上的木栅欄保護,這道戰勝過大海兇猛潮水的牢不可破的栅欄,是名副其實的城堡大門,支撐着它的是兩座多佛爾礁的岩柱。
這邊沒什麼可擔心的。
危險的是東邊。
東邊隻有防浪堤。
防浪堤起着粉碎波浪的作用。
至少得有兩道堤壩才行。
吉利亞特及時修築了一道。
此時,他頂着風暴在修建第二道。
幸好風從西北方吹來。
大海總是做蠢事。
這風,也就是古代所說的“西北風”,對多佛爾礁影響不大。
它橫襲礁石,不會把波浪逼向狹巷的任何一個入口,因此沒有進入狹巷,撞在了岩壁上。
風暴撲了個空。
然而風的攻擊是循環往複的,得提防它突然轉向。
如果它在第二道防壩築成前轉向東,那危險就大了,風暴就會侵入狹巷,那一切就完了。
風暴越來越猛烈。
它一次又一次撲來。
這是它的優勢,也是它的弱點。
瘋狂的風暴給智者以可乘之機進行防衛,可人們面臨的是壓倒一切的力量!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了。
沒有一刻的停頓、間歇、休止和喘息。
這永不涸竭的能量被任意揮霍,其中有着怯懦的表現。
人們感到這是無限的肺腑在喘息。
無限世界的一切都朝多佛爾礁猛撲過來。
人們聽見無數聲音。
誰在這樣喊叫?古代的恐懼聲全在這裡。
時而,這好像是說話,仿佛有人在發号施令。
接着是叫喊聲、喇叭聲、奇怪的震動聲以及那雄壯的風吼聲,水手們稱之為“大海的呐喊”。
無數旋風卷起海浪,呼嘯着奔向遠方;波濤,在這些旋風下變成一個個圓盤,像巨人的鐵餅被隐藏的田徑運動員擲擊在岩石上。
洶湧的波濤将岩石沖擊得傷痕累累。
天上激流直下,海中浪沫飛濺。
咆哮聲越來越猛烈。
無論是人喊還是獸叫,都不能令人想象出海上波濤的撞擊聲。
黑雲發出隆隆的炮擊聲,冰雹像機槍連續掃射,波浪發起沖鋒。
有些地方似乎靜止不動;在其他地方,風則以每秒四十米的速度前進。
極目眺望,大海白茫茫一片;海平線上布滿泡沫,長達四十公裡。
一道道門突然打開。
有幾朵雲彩似乎被别的雲引燃,在那一堆堆宛如火炭的紅雲之中,仿佛是一團團煙霧。
形狀各異的雲朵在天空飄蕩,相互碰撞,合為一體,彼此改變了形狀。
大雨如注。
天空響起槍彈齊射的聲音。
黑森森的穹頂中央仿佛有一個倒翻的大背簍,裡面亂糟糟地傾倒出龍卷風、冰雹、烏雲、紫雲、磷光、黑夜、閃光、雷電。
那無底洞中傾瀉出的一切是多麼可怖!
吉利亞特似乎根本不理會這一切,他隻顧埋頭幹活。
第二道防壩開始加高了。
每次雷鳴,他都以一擊錘聲來回應。
富有節奏的錘擊聲在這一片嘈雜聲中清晰可辨。
他光着頭,他的水手帽早被強勁的西北風刮跑了。
他渴極了。
他可能在發燒。
身邊的岩坑積滿了雨水,形成了一個個水窪。
他不時地用手捧水喝。
每次喝完水,他甚至不看看風暴,繼續埋頭幹起活來。
一切都可能取決于瞬間。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假使他不及時修築完堤壩,浪費時間去看死神的面孔逼近,又有何用?
他周圍一片騷亂,如同一隻沸騰的大鍋爐。
到處是爆裂聲和怒吼聲。
時而雷電好像從一座樓梯上往下滾落。
電光反複擊打在岩石的同一點上,那裡也許是閃光岩脈。
冰雹飛落而下,一顆顆像拳頭那麼大。
吉利亞特不得不抖動他水手上衣的皺褶,連他的衣袋裡也裝滿了冰雹。
風暴現在從西邊撲來,沖擊着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栅欄;然而吉利亞特對這道防壩很有信心,這是有道理的。
這道栅欄是用“杜朗德”船頭的木料做成的,有韌度,足以經受波浪的沖撞;彈性是一種抗力;史蒂文森的計算證實,要防禦本身就具有彈力的波浪,按所需尺寸做一道木栅欄,嵌灰漿粘牢并以特殊方式加固之後,比砌一道磚石堤壩更具防浪力。
多佛爾礁的這道木壩符合這些條件;而且它修築得非常巧妙,波浪撞在上面,就像鐵錘敲釘子,以岩石為基礎,越敲越堅固;要想沖毀它,除非整個掀翻多佛爾礁。
狂風其實隻能激起一些浪花,越過木壩刮進小船。
在這方面,多虧了木壩,風暴的陰謀未能得逞,隻是掀起了飛沫而已。
吉利亞特很沉着冷靜,意識到身後的狂風是無足輕重的。
浪沫飛濺,仿佛一團團羊毛。
咆哮的海水淹沒了岩礁,越漲越高,流進礁石狹巷,滲入岩壁的無數裂縫中,然後再從花崗岩石的細縫中湧出,就像源源不絕的泉水在這洪水中靜靜流淌着。
所到之處,銀白色的細流從這些縫中涓涓落下,歸入大海。
東邊的加固堤就要完工。
隻需再打幾個纜繩和鍊結,這道堤壩就可以參加抵禦風暴的戰鬥了。
忽然,天空大放光明,雨停了,烏雲四散,風突然轉向,一扇大窗在天頂打開,它高挂在空中,透着微光,閃電消逝了;人們也許會以為風暴已經結束。
可這才剛剛開始。
風突然從西南風轉向東北風。
風暴準備帶領另一隊飓風進行反攻。
北風将展開猛烈的攻擊。
水手們把這令人惶恐的回頭風叫做“反向風暴”。
南風含有更多的雨水,北風則夾帶更多的雷電。
此時,風從東邊刮來,向薄弱環節撲去。
這一次吉利亞特擱下手邊的活。
他察看着。
他伫立在即将完工的第二道防浪堤後的一塊凸出的懸岩上。
倘若第一道栅欄被擊垮,它就會撞破尚未加固的第二道防壩,它的倒塌将會壓死吉利亞特。
那麼吉利亞特,站在他剛才選擇的位置,不等他看到小船、機器以及所有防禦工事沉入海底,就會首當其沖,被壓個粉碎。
這一切是可能發生的。
吉利亞特接受這一事實,更可怕的是,他甘心情願這樣做。
在他的全部希望破滅時,先于一切死去,這是他需要的;他要第一個死去;因為機器對他來說如同一個人,他用左手撩開被雨水粘貼在眼睛上的頭發,緊握住手中的鐵錘,昂首挺胸,威風凜凜地等待着。
他沒有等待多久。
一聲雷鳴發出了信号,天頂透着微光的窗口合上了,一陣大雨從天而降,一切都變成黑漆漆的,除了閃電,不再有一個亮點。
昏天黑地的襲擊來臨了。
一股強大的長浪——在一陣陣閃電下清晰可見——正在東邊人礁那邊掀起。
它像一個巨大的玻璃滾筒。
它呈青綠色,沒有一束浪花,橫掃整個海面,朝防浪堤滾滾而來。
它越來越近,越滾越大;這一巨大的圓筒,翻卷着黑暗,在海面滾動。
空中響起沉悶的雷聲。
長浪撞擊在人礁上,碎成兩半,繼續前進。
接着兩段波浪重又彙合,形成一座水山,剛才是橫向撲擊,現在又垂直地向防浪堤沖去。
這是一道形如大梁的海浪。
這隻領頭的公羊向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