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近殘船,看到它受的損傷幾乎已無法補救。
他在船底鋸開的那個四四方方的窟窿成了一道傷口。
狂風将傷口整個撕裂開來。
一道橫向的大縫将殘船分成兩段。
靠近小船的後半部牢牢夾在岩石中。
前半部正對着吉利亞特,懸挂在空中。
未斷的裂口就像一個鉸鍊。
巨大的船身像繞着合葉似的挂在裂口上晃動,狂風吹來,發出可怕的搖晃聲。
幸好小船已不再停在它的下面。
然而連續的晃蕩動搖了死死嵌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另一部分船殼。
從松動到墜落,無需多少時間。
在狂風的猛烈襲擊下,懸挂的那一半船體有可能會突然把緊挨小船的那半截船拉下峽底,那麼,小船和機器,一切都将葬身在墜落的“杜朗德”号殘骸下。
吉利亞特面臨着這一切。
這是個災難。
怎樣避免呢? 吉利亞特屬于那種能在危急關頭化險為夷的人。
他認真思索了片刻。
吉利亞特走到他的倉庫,拿出斧頭。
鐵錘已經立下了汗馬功勞,現在輪到斧頭了。
吉利亞特爬上殘船。
他在擋闆沒有卷曲變形的那一半船上站穩了腳跟,朝多佛爾礁狹巷的懸崖傾着身子,動手将斷梁砍落,接着又把耷拉在船體上的那些東西砍斷。
他這樣做,是要把殘船的兩部分斷然分開,使堅牢的那部分解除重負,把風緊緊攫住不放的那部分砍落大海,分一半給風暴。
這是艱巨的任務,更是危險的任務。
懸挂的那一半船殼,被風和自身的重量往下拖,隻有幾處還連着,整艘殘船就像一塊可折合的雙連闆,松動的那一半拍打着另一半。
隻剩下五六根肋骨,雖已經彎曲、開裂,但尚未全斷,仍支撐着。
北風襲擊一次,那裂口便張大一分,發出一陣開裂聲,用斧頭去砍,可以說是助風一臂之力。
這寥寥幾個聯結處,要砍斷确實不難,但也極為危險。
吉利亞特的腳下,一切都可能倒塌。
風暴達到了最高點。
可怕的狂風變得令人恐怖。
海水翻騰,沖向天空。
烏雲此時仍然籠罩着,它随心所欲,推波助瀾,激怒波濤,自己卻保持着極度的鎮定。
下面是洶湧的波濤,上面是憤怒的烏雲。
空中氣流翻滾,海裡浪沫飛濺。
這就是風的威力。
飓風是神靈。
然而它沉醉于自身的可怖形象,被沖昏了頭腦。
它變成了旋風,在盲目地制造黑暗。
風暴中常有瘋狂的時刻;對天空來說,這是一種情緒激動。
蒼穹不知所措,茫無目的地打起響雷。
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這是恐怖的瞬間。
礁石的震動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所有風暴都有其神秘的去向,然而此時它們卻迷失了方向。
風暴的惡劣之處正在于此。
此時,“風就像一個狂躁的瘋子”,托馬斯·富勒
正是在此刻,風暴連續發出了閃電,皮丁頓稱之為“瀑布式閃電”。
也正是在此刻,在最黑暗的雲層中,不知為何出現了一圈藍光——西班牙海員稱它為“風暴眼”——仿佛在探察宇宙的恐怖景象。
這隻陰森的眼睛就在吉利亞特頭頂上空。
吉利亞特也在注視着烏雲。
此時,他擡起了頭。
每砍一斧頭,他都傲然地直起身子。
他已經或似乎正瀕臨絕境,不可能不顯出凜然的姿态。
他絕望了?不。
在桀骜不馴的海洋面前,他表現得既謹慎又大膽。
他站立在殘船堅牢的地方。
他在冒險,同時又在保護自己。
他也憤怒到了極點。
他的力量增長了十倍。
他勇猛若狂。
斧擊聲铿然,像在挑戰。
風暴已經暈頭轉向了,而他卻更加清醒。
動人心弦的戰鬥。
一方是無休無止的風暴,一方是永不疲倦的勞工。
看誰向對方妥協。
可怕的烏雲在茫茫天空顯出蛇發女魔的面目,形形色色的可怖現象出現了,雨從波濤中湧出,浪沫在雲中飛濺,風的幽靈彎曲着身子,流星閃過,通紅一片,瞬息間消逝不見了。
這種種現象消退之後,黑暗變得更加可怖;大雨鋪天蓋地,往下傾瀉;一切都在沸騰;一團團黑影湧出;夾雜着冰雹的積雲,支離破碎,呈灰色,仿佛瘋了一般,不停地旋轉。
空中傳來一陣篩子簸幹豌豆的聲音,伏爾塔
他似乎也使大海感到震驚。
他在搖晃的“杜朗德”号殘船上來回走動,甲闆在他腳下晃動。
他揮斧頭猛擊,縱劈橫砍。
閃電下,他面色蒼白,頭發蓬亂,光着腳,衣衫褴褛,滿臉浪沫。
在這雷聲隆隆的邪惡大海中,他顯得威風凜凜。
隻有機智才能戰勝這兇猛的風暴。
機智是吉利亞特獲勝的保證。
他要使散架的那部分船體整個墜落。
為此,他削弱那些裂口的連接點而不完全把它們砍斷,留下少許木纖維以撐住懸空的船體。
忽然,他住了手,斧頭停舉在空中。
大功告成。
整半個船體落了下去。
殘船的一半墜入了吉利亞特腳下的兩座多佛爾礁狹巷裡,他站在另半截船上,俯身朝下張望。
半個船體垂直落入水中,将水濺在岩石上,可沒等沉到水底就被卡在了窄口處。
有相當一部分船身露在水面上,足以抵擋十二英尺高以上的湧浪;直立的船闆在兩座多佛爾礁間形成一堵牆;它同那塊被他掀倒、橫夾在狹巷更高處的岩石一樣,隻讓浪沫從它的兩端滲出;這是吉利亞特在海巷中與風暴搏鬥,急中生智築起的第五道防線。
飓風,亂刮一氣,竟促成了這最後一道防壩。
幸運的是,狹窄的岩壁卡住了這一半殘船,它沒有墜入巷底,因此而有了相當的高度;而且,海水可以從船體下流過,這就分散了波浪的沖力。
既然可以從船下流淌,那海水就決不會從上面躍過。
這正是懸浮防浪堤的一個奧秘。
從現在起,無論黑雲如何變幻,對于小船和機器來說,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
它們周圍的海水再也無法興風作浪。
西有多佛爾礁木栅欄的阻擋,東有新防浪堤的庇護,任何巨浪、風暴都無法觸及它們。
吉利亞特幸免于難。
總之,烏雲幫助了他。
做完這件事,他用雙手從水窪捧了一點兒雨水喝,對烏雲說道:“蠢貨!” 作為一個善戰者,當他看到兇猛的風暴做出天大的蠢事,竟幫了他的大忙,不由得感到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快樂。
吉利亞特覺得按捺不住自己,非辱罵一頓他的敵手才痛快,這種需要早在遠古荷馬歌詠的英雄身上就有了。
吉利亞特走進小船,趁閃電對它進行了一番檢查。
眼下正是營救可憐的小船的好時機,在這之前,小船受到了猛烈的震動,差不多都快堅持不住了。
吉利亞特粗粗掃了一眼,沒發現任何損傷。
但肯定遭受了猛烈的沖擊。
海水一平息下來,船體也就自動複原了;船錨鈎得很緊;至于機器,它的四根鍊子把它系得出奇的牢。
吉利亞特檢查完小船時,一個白色的東西從他身邊飛過,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一隻海鷗。
風暴中,沒有比它的出現更吉祥的了。
鳥兒來臨,說明風暴退了。
又一個好征兆,雷聲越發響亮了。
風暴發起最後攻擊,以潰敗而告終。
所有海員都知道,最後的考驗是嚴峻的,但也是短暫的。
異常響亮的雷聲宣告了風暴的末日。
雨驟然止住。
雲層裡,隻有猛烈的雷鳴。
暴風雨戛然停息,像一塊木闆落地。
可以說,整個兒砸得粉碎。
龐大的産雲機拆毀了。
天空出現了一線光明,驅散了黑暗。
吉利亞特驚呆了:天已大亮。
風暴持續了近二十個時辰。
狂風帶來了惡劣的氣候,現在又把它卷走了。
黑暗擴散開來,像一堆廢墟壅塞在天邊。
消失在遠處的破碎雲霧亂哄哄混作一團,從雲線的一端向另一端撤退,傳來一陣持久而漸弱的喧鬧聲,最後的幾滴雨落下,充斥着雷聲的整個黑暗像一隊瘋狂的馬車遠去了。
突然間,天空一片蔚藍。
吉利亞特感到自己筋疲力盡,瞌睡像一隻猛禽撲倒在他疲憊的身軀上。
吉利亞特身不由己地彎下身子,就地躺倒在小船中,呼呼睡去。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直挺着身子,睡了好幾個鐘頭,同橫陳在他身旁的大梁和木柱幾乎沒有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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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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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奧德賽》,那兒有一棵樹,被認為能通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其他聲音傳達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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