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已經平靜下來。
可海上仍有相當洶湧的風浪,要立即起航是不可能的。
再說天早就亮了,滿載貨物的小船要在子夜以前趕到根西島,非得大清早出發。
盡管餓得厲害,吉利亞特還是先脫光了衣服,隻有這樣才能暖和一下身子。
他的衣服雖被雷雨淋得透濕,但浸上的海水卻也給雨水沖洗得幹幹淨淨,反倒容易晾幹了。
吉利亞特隻穿了條長褲,褲腿一直卷到了膝蓋上。
他将襯衣、短衫、雨帽、綁腿和綿羊皮橫七豎八地鋪在身旁凸出的礁石上,用幾塊鵝卵石壓牢。
然後琢磨着該吃點兒什麼。
吉利亞特動用了他的那把刀,這是一把經過細心打磨的刀,随時能派上用場。
他從石崖上摳下幾隻大海虱,這種貝殼與地中海裡一種名叫“克羅維斯”的貝殼屬于一類,可以生吃。
但他受了那麼多苦,出了那麼多力,就這麼一點兒東西充饑,實在少得可憐。
餅幹早已吃完,水倒是不缺了,别說夠解渴用,他簡直都給泡在水裡了。
趁退潮之機,他在礁岩上轉悠,想要尋些龍蝦。
退潮後露出水面的岩石不少,可望大有收獲。
但他沒想到自己根本無法把龍蝦煮熟。
要是他有時間跑回他的那個倉庫去看看,那準會發現倉庫早已被暴雨沖壞。
柴火和木炭全泡在水裡,用來替代火絨的麻頭也沒有一截是幹燥的,根本打不着火。
此外,鼓風機壞了,煅爐的擋闆也漏了,鍛鐵間遭受了暴風雨的洗劫。
不過鐵匠做不成,吉利亞特好歹還能用劫後的工具做些木活。
然而此刻他無暇顧及他的鍛鐵工場。
饑餓又一次襲來,不容他再多考慮,他再次起身找吃的。
這一回,他離開了峽谷,來到了礁外,在淺灘的背面一帶搜索。
十個星期前,“杜朗德”号就是在這一帶觸了礁。
狹巷外比巷裡找食物更容易。
螃蟹總習慣于在退潮時出來換換空氣、曬曬太陽,這些醜陋的家夥喜歡中午活動,而且還很怪,總在強烈的陽光下一個個爬出水面,密密麻麻,讓人見了很不舒服。
看着它們笨拙的模樣,橫着身子慢吞吞地在一道道岩縫裡爬行,像攀台階似的,叫你不得不承認,原來海洋裡也有這種可憐蟲。
兩個月以來,吉利亞特就以它們為生。
但這一天,所有的殼類動物和龍蝦都躲得無影無蹤。
這些蝸居的隐士懾于風暴的淫威,到現在仍是戰戰兢兢。
吉利亞特手中握着打開的刀,時不時地從海藻下挖出一隻蛤蜊,邊走邊吃。
這一帶離克呂班師傅失事的地點恐怕已經不遠。
正當吉利亞特拿定主意,打算再尋找海膽和海栗時,忽然聽見腳下啪的一聲。
一隻肥大的螃蟹感到有人走近,慌忙跳入水中,可潛得不夠深,正好被吉利亞特看見。
吉利亞特沿着礁石的底部緊追不舍,螃蟹在前面拼命逃跑。
倏忽間,那隻螃蟹不見了。
原來,螃蟹鑽進了岩石下的某個小洞。
吉利亞特雙手攀住岩石凸出的部分,探頭朝下面張望。
果然,岩石下有一個洞,螃蟹肯定藏在裡面。
那下面遠不隻是個洞,簡直就是道門。
海水從門洞流進去,但并不深,水底一目了然。
這些卵石呈青綠色,上面長了一層剛毛藻,說明從未曾幹燥過,一個個酷似長滿綠發的小孩腦袋。
吉利亞特用牙齒咬着刀,手腳并用,爬下崖頂,跳進水裡。
水隻有齊肩高。
他走進門洞,發現自己置身于一條天然長廊裡,頭上是粗陋的尖頂穹隆,可兩壁又光又滑。
螃蟹已不知去向。
他在水裡穩住步子往前走,可越往前光線越暗淡,慢慢就什麼也辨不清了。
大約十五六步之後,穹頂消失了,他已經出了走廊。
空間大了許多,光線也就稍強一些;再說瞳孔也相應地擴張,他能看得比較清楚了。
然而他卻吃了一驚。
他剛剛又踏進了一個月前曾經探訪過的那個洞穴。
隻是他這次是從海上進去的。
那天看到的被淹沒的拱門,就是他剛才經過的地方。
落潮時那兒便可通行。
他的眼睛已漸漸适應了環境,越看越清楚。
他愣了愣,再一次,他看見了這座晦暗離奇的殿宇,這穹隆、石柱,這些血色或紫紅的礁石、寶石一般的植物,還有那地下更深處聖殿一般的墓穴和祭壇般的石塊。
這一物一什他并不曾去刻意理會,卻在腦海裡留下了完整的印象。
如今,一切又呈現在他的眼前。
在對面的峭壁上一個相當高的位置,他又發現了自己第一次爬進來的那條裂縫,從他目前所處的角度看去,卻是可望而不可即。
在穹隆的尖頂附近,他再次找到了那些低矮、陰暗的岩洞,大洞裡面套着小洞,真是層出不窮。
那一次,他隻是在遠處觀看,現在就在眼前。
離他最近的一個裡面幹幹的,要進去十分容易。
比這個洞更近一些的水面上有一塊伸手可及的花崗岩,上面有一條水平方向的裂縫,螃蟹很可能就躲在裡面。
他把手盡量向縫裡伸去,在黑漆漆的洞裡摸索。
突然,他覺得胳膊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怖。
某種又薄、又糙、又扁、又滑、黏糊糊活生生的東西在黑暗裡死死纏住了他裸露的手臂,繼而又朝胸部爬過來,他仿佛被一根皮帶緊緊勒住,又像被螺旋鑽擰着向後推。
一秒鐘不到,某種螺旋體就裹住了他的拳頭和手肘,觸及了肩膀。
尖尖的觸頭在他的腋下亂掃。
吉利亞特向後一閃,卻發覺難以動彈,仿佛被釘住了一般。
隻有左手還能使喚,他将咬在嘴裡的刀取下握在手裡,堅貼着岩壁,用盡氣力想抽出手臂,卻是徒勞,反倒驚動了什麼,被縛得更緊了。
這東西韌如革,堅如鋼,冰涼如黑夜。
又一條細而鋒利的帶子從岩縫裡蹿了出來,仿佛怪物嘴裡吐出的長舌。
它貪婪地舔舐着吉利亞特赤裸的上身,突然一下變得又細又長,緊緊貼住他的皮膚,将他的整個身子包裹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股無法比拟的鑽心疼痛緻使吉利亞特全身肌肉痙攣。
他覺得自己的皮膚給鑽了無數可怕的小洞,數不清的吸唇附在他的肉上猛吮他的血。
第三條長帶從岩縫裡張牙舞爪地伸出來,在吉利亞特身上碰了碰,緊接着朝吉利亞特的肋骨狠狠抽了一鞭,最後緊附在他的兩肋上。
恐懼到極點,往往是無聲的。
吉利亞特一聲也喊不出來。
現在已有足夠的光亮讓他看清粘在他身上的那個醜惡的東西。
此時,第四條帶子又如離弦之箭飛落在他的腹部,纏繞起來。
要想割斷或扯掉這些由無數吸盤吸附在吉利亞特身上的黏黏糊糊的帶子,那根本不可能,因為每一處吸點都讓人産生無邊的恐懼和奇特的痛楚,那感覺正如被無數張細小的尖嘴貪婪地咬噬一般難以忍受。
第五根長帶又從洞中抛出,重疊在前四根之上,将吉利亞特的腰部緊緊纏住。
壓迫感加劇了他的驚恐,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
這些帶狀物的末端很尖,靠近根部卻越來越寬,狀如劍刃。
顯而易見,五條帶子從屬于一個中心,它們在吉利亞特的身上蠕動、伸展,使他感到那些無形的壓力在不斷地變換位置,好似無數張蠕動的嘴。
突然,一個碩大的扁球形的膠狀物從岩縫下冒了出來。
這就是那個中心,五根帶子連于其上宛如車輪的輻條;在這個邪惡的扁球的背面,還可以看見縮在岩洞裡的另三隻觸腕的根部。
在這大黏球的中央,長着兩隻虎視眈眈的眼睛。
這雙眼睛瞪着吉利亞特。
吉利亞特認出了這是一條章魚。
與章魚相比,古老的七頭蛇就讓人見笑了。
有時候不妨去這麼想,在我們的夢境裡往往會出現一種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東西,大概受到某種磁力的吸引而顯出輪廓來,或者說是一些具有生命的東西從那隐隐約約的黑暗夢境中脫穎而出。
未知世界具有神奇的功力,用之創造出怪物。
俄耳浦斯、荷馬和赫西奧德隻不過造出了獅頭、羊身、龍尾的吐火怪物,而上帝卻造就了章魚。
隻要上帝樂意,便無惡不至其極。
這種意願的起因,便是宗教思想家對上帝的恐懼之本。
如果恐怖是創作的主旨,那在所有理想的作品上,章魚無疑是一件極品。
鲸是龐然大物,章魚卻是小小軀體;河馬有铠甲護身,章魚卻赤身裸體;巨蟒咝咝有聲,章魚卻裝聾作啞;犀牛額頭有角,章魚卻平平坦坦;蠍子有毒刺,巨蟹有長螯,赤吼猴有懸鈎尾,章魚都沒有;鲨有利鳍,吸血蝠有爪翅,刺猬有滿身尖刺,章魚也沒有;箭魚用長劍抗敵,電鳐以電擊自衛,蟾蜍會噴出毒素,章魚都不會;蝰蛇有劇毒,獅子有尖爪,胡兀鹫有利喙,鳄魚有布滿尖齒的巨口,章魚卻連牙齒也沒有。
沒有強健的肌肉、駭人的聲音,沒有尖角、螫針和鉗螯,沒有用來懸挂、襲擊的長尾,沒有鋒利的鳍、帶爪的翅,沒有尖刺、利劍、電源和毒素,沒有毒液、利爪、尖喙和長齒;但章魚卻擁有動物身上最最可怕的武器裝備。
章魚到底是什麼?就是吸血鬼。
在深海暗礁叢中,大海的輝煌燦爛顯而不露,在無人光顧的岩洞裡,在人迹罕至的深窟間,瘋長着無數海底植被和貝殼類動物;在海洋深處的門洞下,偶然經過的泅水者會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很可能會有意外的遭遇。
若是碰上了什麼,你可千萬别好奇,還是逃命要緊。
進洞時叫人眼花缭亂,出洞吋魂飛魄散。
像下面這樣的偶然遭遇,常常會發生在海礁叢中。
一個半灰不灰的形體在水中搖擺,手臂一般粗細,長約兩尺;看去像是塊布;整個形狀似一把撤了柄的收攏的傘。
破布一點點向你靠近,突然間張開,一張長有兩隻眼睛的臉上猛地射出八根輻條。
這是活的輻條,擺動中閃現出火焰般的光芒;這東西像是一種車輪,鋪展開來,直徑足有四五英尺。
那展開的模樣,煞是可怖,眼看着朝你撲來。
水怪将人牢牢抓住。
它緊緊箍在獵物身上,将他整個兒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