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宏偉華麗都成了恐懼中心的點綴。
上月吉利亞特第一次進洞的那天,在幽幽的水波裡隐約看到黑暗中有一具輪廓。
那輪廓就是這條章魚。
它現在是處在自己的家園。
當吉利亞特為了追趕螃蟹而第二次闖進這個洞府的時候,看見了一條罅縫,還以為是螃蟹的藏身之地,誰知章魚就躲在洞裡,窺視着他。
誰想到會有這樣的伏擊呢? 要是知道深淵裡潛伏着災難,那決不會有敢孵卵的鳥、敢破殼的蛋、敢盛開的花、敢哺乳的母親、敢愛的心、敢騰飛的靈魂。
吉利亞特将手臂伸進洞裡,章魚正好一把抓住。
它牢牢地拽住了他。
他成了一隻落進蛛網的蒼蠅。
吉利亞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雙腳緊緊摳住圓溜光滑的卵石表面,他的右臂被章魚扁平的腕足死死纏着,無法動彈,上半身幾乎整個被這些可怕的長帶子交錯疊繞,牢牢縛住。
章魚那八條觸腕,三條緊貼岩石,五條吸附在吉利亞特的身上。
就這樣,它一邊抱住岩石,一邊箍住人,把吉利亞特緊縛在礁石上。
吉利亞特的身上粘着二百五十個吸盤,惡心又恐怖。
他被攥在一隻畸形的巨拳裡,拳頭的每個手指長約一米,伸縮自如,上面布滿了具有生命力的吸盤,直紮你的皮肉。
我們已經說過,人是無法掙脫章魚的束縛的。
若是動一動,就會被綁得更死,纏得更緊。
它的力量随你而增加,你越掙紮,反作用力就越強。
吉利亞特唯有一種自衛手段:他的刀。
隻有左手還是自由的,我們都知道,吉利亞特的左手同右手一樣靈活自如,可以說他擁有兩隻右手。
打開的刀緊握在他手中。
誰也不會去割章魚的觸手;這是一種砍不斷的皮革,一碰到刀刃就滑;而且緊緊地附在人的身上,用刀去割,無疑會傷到人的皮肉。
這怪物真是太可怕了;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治它。
塞爾克島的漁夫都知道這一辦法;凡是親眼看見過塞爾克漁夫在海上猛烈搏擊的人,肯定知道是怎麼回事。
鼠海豚也有這麼一手,總把章魚的頭咬斷。
正因為如此,人們在海裡常會碰到許多沒有頭的槍烏賊、墨魚和章魚。
章魚隻有頭部是個薄弱點。
吉利亞特對此了如指掌。
他從未見過這樣大的章魚。
他一開始,就已感覺到自己落入了一個龐然大物的手中,若換了别人,怕是早吓暈了。
對付章魚就得像對付公牛,必須選準時機下手。
公牛抵角,章魚伸頭,是最佳時機。
這種機會稍縱即逝,錯過了就無法挽回。
我們剛才描述的一切隻不過持續了幾分鐘時間,然而吉利亞特卻感覺到,那二百五十隻吸盤正在迅速加大吸力。
章魚陰險狡詐。
一開始,它總是試圖麻痹它的獵物。
一旦抓到手,便盡可能拖延時間。
吉利亞特握緊短刀,章魚的吸力在增強。
他望着章魚,章魚也看着他。
突然,這怪物将它的第六條觸腕從岩石下擡起,向吉利亞特猛甩過來,企圖勾住他的左臂。
與此同時,章魚飛快地探出頭。
它那張同時也是肛門的嘴眼看着就要貼上吉利亞特的胸部。
吉利亞特腰部在淌血。
雙臂被捆綁得結結實實,如死人一般。
可吉利亞特絲毫不放松警惕。
章魚在窺視着他,他也在緊盯着章魚。
他躲過了第六條觸腕的攻擊,就在怪物即将咬住他的胸膛的瞬間,他将手上的武器朝怪物的頭部猛烈刺去。
雙方在急劇地反向痙攣:章魚和吉利亞特都在抽搐。
就像兩道在搏鬥的閃電。
吉利亞特把尖刀插進扁平的膠狀物,猛地一旋,像甩鞭子似的在它眼睛周圍畫了個圈;如拔牙一般把章魚頭割了下來。
完了。
章魚整個兒癱落下去。
就跟一件滑脫的汗衫。
吸盤給毀了,真空也就不複存在。
四百隻吸盤同時脫離了岩石與人體。
一堆破布條沉到了水底。
搏鬥後的吉利亞特氣喘籲籲,他在腳下的卵石上看見兩堆不成形的膠體,一堆是頭,一堆是剩餘部分。
我們說剩餘部分,是因為不能稱其為軀體。
不過,吉利亞特仍擔心章魚會垂死掙紮,他向後退去,站在了章魚腕足不能及的地方。
但那怪物确實死了。
吉利亞特把刀收了起來。
他差一點兒就要被窒息緻死;整個右臂和上半身都腫腫的,成了紫色,鼓起了兩百多個小傷包,這裡那裡,已有多處開始滲血。
海水是醫治這些創傷的良藥。
吉利亞特沉入水中,用手掌摩擦傷口,膿包在摩擦之下漸漸消失。
他往後退去,水越來越深,他不知不覺地接近了他早已注意到的一個小洞窟,離剛才他受到章魚攻擊的那道岩縫不遠。
小岩洞就在大石窟的峭壁下方,傾斜着往裡延伸,幹幹的。
洞底堆積着鵝卵石,高出了平常的漲潮線。
洞相當寬,似扁圓形的拱腹,能容一個人弓着身子進去。
海底的石窟發出綠光,射進小洞裡,給了它一線微微的光亮。
吉利亞特一邊快速地按摩腫脹的皮膚,一邊無意識地擡起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洞裡。
他打了一個寒噤。
在洞底的陰影裡,他仿佛看見一張在笑的臉。
吉利亞特從不知道“錯覺”這個字眼,但卻明白有這麼回事。
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神秘機緣,為簡單起見我們稱之為錯覺,是本就存在于大自然中的。
是幻覺也好,事實也罷,反正出現了幻影。
誰要是當時在場,肯定能看到。
我們說過,吉利亞特是個愛幻想的人。
他有一個非凡之處,就是有時會神思恍惚像個先知。
身處僻靜之地而好幻想的人,日子是不會好過的。
吉利亞特慣于晝伏夜出,他曾不止一次吃驚地發現幻影,相信那是真的。
這個小洞很像一座石灰窯,又像一個低矮的三心拱式壁龛,峻峭的穹隆漸漸縮小,一直消失在洞穴的盡端。
那兒,成堆的鵝卵石與拱頂緊貼在一起,封死了去路。
他低着頭,直朝洞底走去。
是有東西在笑。
那是個死人的頭顱。
不隻是頭,還有全副的骨骼。
一副完整的人骷髅躺在這個小洞裡。
發現如此怪事,一名勇士自然想要探個究竟。
吉利亞特環顧四周。
周圍,是無數的螃蟹。
所有的螃蟹都一動不動,密密麻麻,看去像是一堆死蟻。
一隻隻全無生氣,原來都是空殼。
卵石上,到處都是一堆堆的蟹殼,洞裡因而顯得淩亂不堪。
吉利亞特眼睛一直盯着别處,剛才從上面走過,卻毫無意識。
吉利亞特走到洞穴的盡頭,發現還有更大的一堆東西。
有觸須、腳爪和颚骨,亂七八糟。
無數蟹螯大張着,直直地豎在那兒,再也無法合上。
蟹殼長滿尖刺,殼下骨質的軀體紋絲不動;有的身子翻轉過來,露出它們灰白色的腹臍。
這堆東西糾纏在一起,像是經曆了一場攻城混戰,又像是一處交錯橫生的荊棘叢。
人骨就埋在這堆東西下。
亂糟糟的觸手、鱗片下面,可清楚地看見布滿裂縫的顱骨、脊椎骨、大腿骨、胫骨和細長的指骨,上面還連着指甲。
胸廓裡塞滿了螃蟹。
有一顆心髒曾經在裡面跳動過。
眼窩裡布滿了海洋的黴菌,鼻腔裡則灌滿了帽貝的黏液。
在這岩洞隐蔽的角落裡,既沒有海鷗,沒有海草,也沒有一絲風。
沒有絲毫的動靜,唯見齒間的冷笑。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便是死者的頭顱發出的。
這座海底宮殿,裝點着大海的奇珍異寶,令人歎為觀止,如今終于顯出原形,暴露了它的秘密。
原來這是一座獸穴,是章魚的住家;這是一座墳墓,裡面橫陳着一具人骨。
洞底的海水發出反光,投射在死骨堆上,閃爍不止,那鬼魂般一動不動的骷髅和死蟹仿佛也在微微顫動。
那堆螃蟹好像在進餐,正在咬齧那副枯骨。
喪命的歹徒在吞吃已死的獵物,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離奇的場面了。
死亡在陰影裡繼續。
吉利亞特的眼底,便是章魚的食品儲藏室。
景象好不凄慘,眼前活生生的現實體現了大千世界深層的恐怖。
螃蟹吃了人,章魚又吃了螃蟹。
屍體的近旁,沒有留下衣服的殘片。
他被擒時恐怕是赤身裸體。
吉利亞特耐心而又仔細地将附在屍骨上的螃蟹取了下來。
這人是幹什麼的呢?屍首解剖得十分高明,堪稱解剖學中的标本;身上的肉被剔得幹幹淨淨;沒留下一塊肌肉,不少一根骨頭;如果吉利亞特是行家,一定能看出這一點。
露的骨膜白皙、光滑,好像特意經過抛光,若不是這裡那裡長着綠瑩瑩的剛毛藻,那簡直就如象牙制品。
軟骨隔膜部分精緻細巧,保存完好。
這座墳墓竟然創造了如此陰森可怖的珍寶。
屍骨像被埋在死螃蟹堆裡;吉利亞特将屍骨挖了出來。
突然,他猛地彎下身子。
他發現脊柱上纏着一根東西。
那是一條皮帶,顯然是那人活着時系在腰上的。
皮帶已經發黴,扣環鏽迹斑斑。
吉利亞特想把皮帶抽出來,可卻被脊椎骨扯住了。
他不得不把脊柱弄斷才把皮帶取了出來。
皮帶依然完好,上面趴着貝類,硬硬的一層。
他摸了摸皮帶,感到裡面有一塊硬硬方方的東西。
想把皮帶搭扣解開是不可能的。
他用刀把皮帶割開。
裡面藏着一個小鐵盒和幾塊金币,吉利亞特數了數,共有二十畿尼。
鐵盒是水手使用的舊式煙盒,配有彈簧開關。
上面全是鏽,很難打開。
彈簧已被徹底氧化,已經失靈。
又是那把小刀解了吉利亞特的圍,他用刀尖一撬,鐵蓋馬上彈起。
盒子被打了開來。
裡面隻有幾張紙。
一小沓薄紙折成四折,鋪在盒底。
紙有點兒潮,卻沒損壞。
盒子密封得很嚴實,裡面的紙片得以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吉利亞特展開了紙片。
那是三張鈔票,每張一千英鎊,總共七萬五千法郎。
吉利亞特重新把它們折好,放入盒中,盒中還有點兒空,他又放進了那二十畿尼。
然後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