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腹部為暗黃色,背部呈土灰色;任誰也調不出這種難以言狀的灰塵的顔色;可以說它是一種水生的灰質動物。
它的外形像蜘蛛,顔色像變色龍。
要是被激怒,它就會變成紫色。
但最可怕的,還是它軟乎乎的軀體。
它一纏到你,便要絞個半死,一碰到你便會叫人癱瘓。
看上去它像得了壞血病或患了壞疸,因病入膏肓而變得奇形怪狀。
要掙脫它,是不可能的。
它緊附在獵物身上。
怎麼附法?用真空法。
八條腕足,底粗,上細,末端細若針尖。
每條腕足下有并列的兩排軟瘡,漸次縮小,靠頭一端大,靠根一端小。
每排二十五個,每條為五十個,總共四百個。
這些軟瘡就是吸盤。
吸盤是管狀的角質軟骨,呈青灰色,大若五法郎的硬币,小若一顆扁豆,在章魚的身上伸縮自如,可以戳入獵物體内一英寸多深。
這種吸血的器官像鍵盤那樣精巧,跳出來縮進去,完全聽從主人的旨意。
再敏銳的東西,也不及這些吸盤靈活;它們配合默契,以适應章魚的自身運動和對外襲擊的需要。
這是個感覺異常靈敏的怪物。
水手們稱它為真蛸,科學叫法是頭足綱類,神話中傳為海妖。
英國海員叫它鬼魚,也叫它吸血鬼。
英吉利海峽的島民們稱之為章魚。
在根西島很少有章魚;在澤西島,章魚不大;可在塞爾克島,章魚很多,而且又大。
在布封那部著作的索尼尼版中,有一張銅版插圖,畫的是一隻頭足綱類動物緊緊纏着一艘帆船。
德尼·蒙富爾認為緯度較高地區的章魚力氣确實大得能擊沉一條船。
鮑裡·聖樊尚否認這一點,但承認在我們這一帶,章魚會襲擊人類。
若你去塞爾克島,有人會告訴你在布萊克烏附近的一個岩洞裡,幾年前有一頭章魚抓住了一個捕龍蝦的漁夫,把他活活溺死了。
佩隆和拉馬克以為章魚沒有鳍,恐怕不會遊泳,可他們錯了。
筆者在塞爾克島親眼看見,在那個名叫“店鋪”的洞窟裡,一頭章魚遊泳追趕一名在海裡洗澡的人。
後來那頭章魚被殺死,經測量,它的直徑足有四英尺,而且那四百個吸盤不多不少,數得一清二楚。
那怪物臨死前一邊抽搐,一邊還伸出吸盤來呢。
德尼·蒙富爾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精通魔術、有高度直覺的觀察家之一。
在他看來,章魚幾乎具備了人類的情感;它知道恨。
事實上從絕對意義上看,醜惡就是恨的表現。
物競天擇的自然規律迫使醜陋的東西苦苦抗争,與萬物為敵。
章魚在遊泳的時候,可以說是完全躲在鞘内,團得很緊,樣子就像是縫在袖子裡的一隻拳頭。
這隻拳頭便是它的腦袋,以難以覺察的動作推波前行。
盡管上面長着兩隻大眼睛,但因顔色與海水相近而難以分辨。
出擊或戒備狀态下的章魚總是躲躲閃閃;它把身子縮小,縮緊,融進黑暗裡,仿佛一道波紋。
它什麼都像,就不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章魚是個陰險的家夥。
它往往趁人不備,突然展開身子。
一團充滿欲望的膠體,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毛骨悚然!真是座仇恨的陷阱。
這種醜陋而貪婪的星形動物偏偏出沒于最美麗清澈的藍色大海裡。
它猝不可防,可怕極了。
往往當你發現它的時候,你已經成了它的俘虜。
然而在夜裡,特别是在發情期,它通身磷光閃爍。
這陰險的家夥也擁有愛情,也期待着婚嫁之日。
它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顯得神采煥發,光芒四射,站在岩石上俯瞰大海,人們可以發現它在那黑蒙蒙的深水區閃着一團暗淡的白光,仿佛冥府裡的太陽。
章魚會遊泳,也會爬行。
它有點兒像魚,又難說不是爬行類。
在海底,它靠着那八條腕足爬行,像尺蠖似的挪動身體。
它無血,無肉,也無骨頭,軟乎乎一團,除了一塊皮,什麼都沒有。
它的八隻觸腕可以從裡邊往外翻,就像手套的空指頭。
它在輻矩的中心有一個小口。
它獨一無二的裂縫,是肛門,還是嘴巴?兩者皆是。
同一小口有兩個功用,既是進口,也是出口。
這動物渾身都是冷冰冰的。
地中海有種食肉的水母很惹人嫌惡。
遊泳的人要是被那具有生命的腰體裹住,那惡心極了,任你伸手去抓,去扯,去撕,也沒法把它弄死,拔也拔不掉,又滑又黏,在你的指間一滑即過;然而,怎樣的驚恐也不及章魚的突然出現,那是一個頭上長着八條蛇的美杜莎
沒有比這種頭足類動物的束縛更讓人心驚肉跳的了。
這是一台吸泵在向你進攻。
真空中有無數爪子緊緊附在你身上。
沒被尖爪抓,沒有利齒咬,可你卻感到難以描述的刺痛。
被咬是可怕的,但被吮吸更令人恐懼。
與吸盤相比,爪子根本算不了什麼。
猛獸用利爪刺進你的皮肉,而吸盤卻将你整個吞進口中。
你肌肉腫脹,神經痙攣,在強大的壓力下皮開肉綻,血流如注,與這軟體動物的淋巴液可怕地混為一體。
這東西用上千隻可惡的嘴貼在你的身上。
怪物融進了人體,而人也與怪物合二為一。
七頭蛇的故事在你的身上再現。
老虎隻能吃了你;而章魚呢,可怕至極!它吸幹你的血。
它把你拉過去,吸進它的體内,你被緊緊粘着,死死纏住,毫無反抗餘地,在它那隻魔鬼一樣可怖的死袋裡,你感到自己正被慢慢地吸幹鮮血。
活生生地被吃掉确實可怕;而活生生地被吸幹,那種恐怖,簡直就難以形容了。
科學一向是極其嚴謹的,就算事實擺在面前,對于這類奇怪的動物也總是先将它擱置一邊,慢慢地才決定加以研究,進行解剖、歸類、編目,貼上标簽,再繼續搜集标本,陳列在博物館的玻璃櫥窗裡;于是它們被收進專業詞彙,定義為軟體、無脊椎的腔腸動物;繼而劃分出與它們近似的動物,遠一些是槍烏賊,近一些的是墨魚;然後又給這些鹹水中的怪物找出水中的同類——淡水鱿;科學把它們區分為大、中、小三類,小的遠比大的更容易被科學接受,在所有的領域科學都有這種傾向,即微觀比宏觀尤為受重視;科學審視它們的構造,稱它們為頭足綱類,又數它們的觸須,将之定名為八腕科。
做了這兩步,便不再去深究了。
然而科學在何處将之放棄,哲學又在何處将之撿起。
這回輪到哲學來對這種動物進行研究了,它比科學走得更近也更遠。
哲學不細加解剖,卻對之進行思考。
凡是科學動用解剖刀的地方,哲學都以假設細加探究,尋根求本。
思想家們深受其苦。
這些動物差點兒動搖了他們對造物主的看法。
它們醜得驚人,令觀賞者掃興,看得心裡發毛。
它們是邪惡追求的形态。
面對造物的自我亵渎,你又能如何?又能怪誰呢? “可能”是一個可怕的母體,神秘由此而具化為惡魔。
幾團黑影飄出“内在”這一整體,被撕裂,被分離,繼而旋轉、漂浮、凝聚,從四周的黑暗中借來一些物質,在未知的極化的作用下獲得生命,以黑暗構成難以描繪的形狀,用靡腐造就難以想象的魂靈,魑魅魍魉般穿越生命飄然遠去,仿佛冥冥世界創造了動物。
這是何苦呢?又有何用呢?亘古不變的難題又一次被提出。
這些動物是惡魔,也是幽靈。
它們被人證實又未必真實。
存在是它們的事實,不存在,則是它們的權利。
它們是生存于生死之間的兩栖類,其不真實性使它們的存在變得錯綜複雜。
它們觸着了人類的疆界,居于虛幻的邊緣。
你不承認吸血鬼的存在,可章魚就出現在你的面前。
它們在攢動,真真切切,令我們張皇失措。
樂觀主義,哪怕真正的樂觀主義,面對它們也會發生動搖。
它們是黑暗世界中可見的極點,标志着人類的真實向另一種真實的過渡,仿佛夢中人透過夜幕隐約看見的某些恐怖生靈的雛形。
惡魔在無形中延續,繼而又在可能中發展,人們對此早有推測,或許魔術師和哲學家在凝神默想及注目凝視時就已發現這一切。
由是便産生了對地獄的臆想。
魔鬼是一頭看不見的老虎。
兩位先知曾向世人警告了這種吞噬靈魂的猛獸,一位是約翰,另一位是但丁。
假如這黑圈确實永無盡頭,環環相接,假如這惡化的現象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假如這條長鍊——雖然我們甯信其無——果真存在,那麼鍊子的一端肯定是章魚,另一端便是撒旦。
一端的惡魔必定是另一端邪惡的證明。
任何惡獸,就像所有邪惡的智者,都是斯芬克斯。
恐怖的斯芬克斯提出恐怖的隐謎。
那是邪惡之謎。
就是這種惡所表現出的完美,往往使一些偉人傾向于相信神的兩重性和摩尼教可怕的善惡二元論。
上一次戰争中,從中國的皇宮裡搶奪來的一幅繡畫,上面描繪的是鲨魚吃鳄魚、鳄魚吃毒蛇、毒蛇吃老鷹、老鷹吃燕子、燕子吃飛蛾的圖景。
我們眼前的整個自然界,就是一種吃與被吃的關系。
獵物們互相殘殺。
然而有一些學者,他們也是哲人,對于造物頗為寬厚,他們找到或者自信找到了問題的解釋。
最終目的說打動了一些人,其中有日内瓦的博納,此人頭腦精确而頗神秘,是布封的反對派,正如日後的喬弗魯瓦·聖伊萊爾反對居維埃一樣。
根據最終目的說,解釋如下:到處是死亡,到處都需要埋葬。
肉食者,即是埋葬者。
所有的生物互相吞食,腐爛的同時亦是攝食。
可怕的全球大掃蕩。
人既是肉食動物,也便是一名埋葬者。
我們的生建立在死亡之上。
規律就是這麼殘酷。
我們都是一座座墳墓。
在我們暗無天日的世界裡,這一必然的規律便造就了惡魔。
您會說:何必呢?可事實就是這樣。
這是解釋嗎?這是問題的答案嗎?那規律為什麼不變一變?于是問題又來了。
我們活我們的,讓它去。
但要努力讓死亡成為進步。
祈求世界少一點兒黑暗。
讓我們跟着良知走吧。
因為,千萬不要忘記,隻有最優秀者才能得到最佳的答案。
這頭惡魔就是那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