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簿旁,擺着一支蘸水羽筆和一瓶墨水。
看見可敬的埃伯納茲爾·戈德萊進來,可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站起身。
“我正在等您呢,”他說,“一切都已就緒。
” 教長身上果真穿着主祭禮袍。
埃伯納茲爾看了吉利亞特一眼。
可敬的教長又補充道: “我悉聽吩咐,我的同仁。
” 說罷,他鞠躬緻禮。
這一躬鞠得既不偏左亦不偏右。
很顯然,在教長的視線範圍内,隻有埃伯納茲爾一人存在。
埃伯納茲爾是聖職人員,是紳士。
教長的禮數既沒把一旁的戴呂施特包括進去,也沒顧到後面的吉利亞特。
他的目光裡自有一種括号,隻把埃伯納茲爾括了進去。
維護這些小節亦是遵從良好秩序、鞏固階層劃分的一個方面。
教長又用一種優雅高貴、彬彬有禮的口吻說道: “我的同仁,您是雙喜臨門,謹向您表示祝賀!您叔父去世了,您又娶了妻子,于是一方面您富有了,另一方面又得到了幸福。
并且,現在,那艘汽船正待重建,利蒂埃利大師傅同樣也很富有,這我可以向您保證。
利蒂埃利小姐就生于本郡,我核對過她在堂區記錄簿上的出生日期。
利蒂埃利小姐業已成年,有自主的權利。
另外她叔父,亦即她家的全部成員也同意了。
您要走了,您想馬上成婚,這我理解。
但因為這是本堂神父的一樁婚事,我希望能用稍微神聖一點兒的方式來表示慶賀。
當然我将盡量簡化程序以使您滿意。
簡短同樣能保持精要。
就在這本記錄簿上,契約已經拟好,隻需将名字填進去就可以了。
根據法律和慣例,登記後即行婚禮。
結婚證所需的聲明已按手續辦妥。
我可以為這一點不合規定的地方承擔責任,因為按規定,許可申請應提前七天注冊;但我理解您要起程的迫切性和緊急性。
好吧,我馬上替您主婚。
我的布道員将是新郎的證明人,至于新娘的證明人嘛……” 教長轉向吉利亞特。
吉利亞特點了點頭。
“這就行了。
”教長說。
埃伯納茲爾還是沒有動。
戴呂施特心醉神迷,也愣在那裡。
教長又繼續道: “現在可還有一個麻煩。
” 戴呂施特動了一下。
教長說了下去: “利蒂埃利大師傅派來的代表,就是現在在這裡的這一位,為你們申請了許可并在記錄簿上簽了聲明,”教長用手指點了點吉利亞特,以避免念出這個過于平庸的名字來,“利蒂埃利大師傅的這位代表今天早晨對我說大師傅太忙了,無法親自前來,但他希望這樁婚事立即舉行。
這願望僅憑嘴上說說是不夠的。
我已經做了不太合規矩的事了,如果不聽到利蒂埃利大師傅親口對我說就這樣倉促行事,那可不行了。
至少應當把他簽名的憑證拿給我看。
雖然我很願意主持這樁婚事,但我畢竟不能僅僅聽憑剛剛那一句話。
得有點兒書面的東西。
” “但願這個能有用。
”吉利亞特說。
他将一張紙呈給了可敬的教長。
教長抓起紙,掃了一眼,像是跳過大概無甚用途的幾行字,然後高聲念道: “……去教長那兒取結婚許可證明。
我希望婚禮盡快進行,最好是馬上。
” 他将紙置于桌上,繼續念道: “簽名人利蒂埃利。
他該直接來跟我說才更禮貌些。
但事關同仁,我就不再苛求了。
” 埃伯納茲爾重又看了吉利亞特一眼。
兩顆心靈間取得了一種默契。
埃伯納茲爾早就感到其中有詐。
而他沒有勇氣,也許根本沒有想到要去揭露它。
許是折服于這一無形的,但他已隐約感到的英雄主義,許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震暈了,他依舊沉默着。
教長拿過一支筆,将記錄簿新寫那一頁的空處填好,然後他重又站起身來,做了個手勢,請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走近桌邊。
儀式開始了。
這真是奇異的一刻。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相攜走到牧師前。
一個做過結婚夢的人一定能體悟到他們此時所感受的一切。
吉利亞特站在稍遠處,置身于石柱的陰影之中。
戴呂施特今晨起來,絕望之至,想着要裹屍布進棺材,着了一襲白衣。
這進棺的想法卻不意正用在婚禮上。
白色的衣裙立即将她裝成了一個新娘,墳墓也變成了婚禮。
戴呂施特着實光彩照人。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漂亮,也許戴呂施特的缺點就在于她或許俏麗有餘卻天韻不足。
她美貌中的錯處,如果這也算是錯處的話,就在于她有點兒太過風雅了。
戴呂施特安靜下來時,也就是說沒有受到激情或痛苦纏結之時——我們曾經指出過這點細節——是很招人憐愛的。
妩媚的少女改變了容貌,變成了理想中的聖女。
在愛情和苦痛中漸漸成熟起來的戴呂施特,請原諒我用這個詞,便進了這一步。
她依舊純美,卻更端莊了;她依舊鮮豔,卻更芬芳了。
就好似一朵雛菊變成了一朵百合。
她的頰上還凝着淚痕。
也許微笑裡還藏着一顆淚珠呢。
淚迹初幹,隐約可見,正是幸福的一種深暗柔和的裝飾。
教長立在桌邊,将一隻手指置于打開的《聖經》之上,高聲問道: “有人反對嗎?” 沒有人應聲。
“阿門。
”教長說道。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朝雅克芒·埃洛德走了一步。
教長問: “若埃·埃伯納茲爾·戈德萊,你願意娶此女為妻嗎?” 埃伯納茲爾答道: “我願意。
” 教長再問: “杜朗德·戴呂施特·利蒂埃利,您願意接受此人為夫嗎?” 戴呂施特興奮不已,以至于感到了一種心靈的惶然,好似油燈上了太多的油,她與其說是在回答,不如說是在低語:“我願意。
” 于是,按照英格蘭教婚禮的慣例,教長看了看四周,他那莊嚴的聲音在教堂的陰影裡響起: “誰将此女許給此人?” “我。
”吉利亞特回答。
出現了片刻的沉靜。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感到迷醉中有着某種說不出的壓抑。
教長将戴呂施特的右手放在埃伯納茲爾的右手中,埃伯納茲爾對戴呂施特說: “戴呂施特,我娶你為妻,無論你好或壞,富有或貧窮,生病或健康,我愛你直至生命盡頭。
我發誓!” 教長又将埃伯納茲爾的右手放在戴呂施特的右手中,戴呂施特也對埃伯納茲爾說道: “埃伯納茲爾,我願嫁你為婦。
無論你好或壞,富有或貧窮,生病或健康,我愛你直至生命盡頭。
我發誓!” 教長問道: “戒指在哪裡?” 這可沒料到。
措手不及來到這裡的埃伯納茲爾沒有準備戒指。
吉利亞特摘下小拇指上的金指環,将它呈給教長。
這也許就是早晨在“商業長廊”的首飾店裡買下的那枚“婚”戒。
教長把指環放在書上,然後交給埃伯納茲爾。
埃伯納茲爾拿起戴呂施特兀自顫抖的左手,套在無名指上,說道:“我娶你,以此戒指為證。
”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
”教長念道。
“但願如此。
”布道員說。
教長擡高了聲音: “你們結合了。
” “但願如此。
”布道員說。
教長又說: “祈禱吧!”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重又轉回桌旁跪下。
吉利亞特仍然站立着,低下了頭。
他們跪在了上帝面前,而吉利亞特卻折服在命運之下。
“你們正趕得上。
”吉利亞特說。
他們重新踏上去阿爾弗萊的小徑。
他們走在前面,現在則是吉利亞特跟在後面。
前面走的是兩個夢遊者。
他們的惶惑可以說隻是變換了個形式而已。
他們不知身處何地,亦不知在做些什麼;他們隻是機械地走着,一步緊似一步,意識不到還有别的存在;他們彼此感覺得到對方就在身邊,卻無法将兩個思想聯系起來。
人處在狂喜之中,往往不能思想,就如同無法在激流中遊泳一樣。
他們穿過無邊的黑暗,突然墜在歡悅的尼亞加拉大瀑布上。
真可以說他們置身于幸福的天堂裡。
他們已經有過太多的心靈交流,此時,他們不再言語。
戴呂施特緊緊挽着埃伯納茲爾的胳膊。
有時,他們身後傳來吉利亞特的腳步聲,會令他們想起他的存在。
他們被深深地打動了,但他們什麼也沒有說。
過度的激動使他們如癡如醉。
他們的情感是美妙的也是沉重的。
他們結婚了。
他們的日子還有待延續,這個以後再看,吉利亞特做了好事,這才是現在的一切。
在他們兩顆心的深處,有着一種隐約而熱烈的感激之情。
戴呂施特覺得日後一定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可眼下,他們還是接受下來再說。
他們感到完全可以信賴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此人果斷,不由分說地賜給了他們幸福。
向他提問或是和他交談,都不可能。
一時間太多的感觸湧上心頭,他們被其吞沒,這自然是可以原諒的。
事情的發生有時就像下冰雹,驟然紛落,把人都給擊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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