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維屋後沒有一個人。
好奇的人們全部集聚在前面。
吉利亞特走上了花園矮牆邊的那條小徑。
他在長着野錦葵的那個牆角停下;他重又看見了他曾坐過的那塊石頭;重又看見了戴呂施特坐過的那條木凳。
他又看了看花園小徑,那一天,他看見就在那裡兩團影子相擁在一起,繼而消失不見了。
他重新上了路,攀上瓦爾堡的那座小山頭,然後又下了山,向海角屋方向走去。
烏梅天堂灣也空寂寂的。
他一大早便穿好衣服去了聖彼德港,他的房子仍保持着他早上出門時的原樣。
一扇窗戶開着。
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他挂在牆釘上的那支風笛。
桌子上有一本小小的《聖經》,那是一個陌生人為了感謝吉利亞特送給他的。
而這個陌生人就是埃伯納茲爾。
鑰匙留在門上。
吉利亞特走上前去用手抓住門匙,轉了兩轉,将門鎖住,然後将鑰匙放進衣袋,離去了。
他離去了,不是向着陸地的一面,而是向着大海的一面。
他斜穿過花園,走的是最近的一條小路,沒有顧及那些花壇,卻盡量留心别踩着了宿根草,這是他親手種植的,因為戴呂施特喜歡這種花草。
他越過圍欄,走下岩礁。
他沿着那列細細窄窄的礁石走去,就是這列礁石将海角屋和人稱獸角的那塊高矗海中的巨岩連接起來,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就處在獸角礁。
他從一塊礁石躍到另一塊礁石上,好似巨人在山峰間跨越。
在礁石脊峰上大步行走,看去就像在屋脊上舉步。
稍遠處,一位用抄網捕魚的婦人赤腳蹚着水花,正向對岸走去,沖他喊道:“當心!海潮要來了!”
他繼續向前走去。
到了“獸角”這塊鎮踞海中最高點的大岩石上,他停下腳步。
這是陸地的盡頭,是小海岬的盡端。
他看了看。
海上,停着幾隻船正在捕魚。
船上,不時可以看到閃爍的銀光,那是陽光下漁網出水的情景。
“卡什米爾”号還沒有到聖桑普森那一帶海域;船上已展開了巨帆。
它正處在埃爾姆和約杜之間的海面上。
吉利亞特繞過岩石,來到了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下方。
三個月前,就在這一列陡峻的石梯腳下,他救了埃伯納茲爾。
他登上石梯。
大多數石級已被水淹沒。
隻有兩三級還是幹的。
他一級級向上攀去。
石級通向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
他爬到座椅前,一時凝望着,繼而将手擱在眼睛上,從一條眉毛慢慢滑到另一條眉毛,這手勢,仿佛要将過去悉數抹去。
然後,他在那岩洞裡坐定,身後是絕壁,腳下是汪洋。
“卡什米爾”号這時正沿着浸沒在海水裡的大圓燈塔移進,燈塔由一個中士和一尊大炮守護着,标志着從埃姆到聖彼德港一半的路程。
吉利亞特頭頂上的岩縫裡,有幾朵岩石花正迎風微顫。
極目處海水一片蔚藍,風從東西方向吹來,在塞爾克海灣——從根西島隻能瞧見它的西海岸——周圍很少會有洶湧拍岸的浪濤。
在這裡遠遠望去,法蘭西就好似一團輕霧,又似卡爾特萊的一條黃沙帶。
不時有一隻白蝶飛過。
蝴蝶就喜歡在海上盤旋漫步。
風很弱。
海天一色,那整片的藍凝滞着。
平素的海面,一片片或深或淺的藍色如蛇一般微微遊動,那标志着暗礁淺灘潛藏的旋渦,可此時,卻沒有一絲的顫動。
“卡什米爾”号借助不到什麼風力,為了利用這點兒微風,張起了它頂桅上的補助帆。
整個船都被頂帆遮住了。
但風從側面吹來,補助帆迫使郵船緊貼着根西島海岸行駛。
它越過聖桑普森的航标,到達了瓦爾堡山丘。
現在它就要繞過海角屋所在的岬頭了。
吉利亞特看着它駛過來。
空氣和海浪仿佛在昏睡。
海潮慢慢漲起,不見了往日的滾滾波濤。
水位已經高了,卻聽不到驚濤拍岸。
大海發出孩子呼吸般的聲響。
從聖桑普森小港的方向傳來一陣陣輕微喑啞的敲擊聲,那是錘子的聲音。
木匠們恐怕正豎起複滑車,拉來闆車,想要從船中吊拉出機器來。
吉利亞特幾乎聽不到那傳來的聲音,因他背後擋着一塊巨大的岩石。
“卡什米爾”号像幽靈一般慢慢移近了。
吉利亞特在等待。
突然傳來汩汩的水聲和一陣涼意,他低頭看去,海水已波及腳面了。
被雨水沖蝕出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的崖壁極為陡直,那兒海水又深,因此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船隻可取道距岩石僅幾鍊遠的地方毫無危險地通過。
“卡什米爾”号到了。
它仿佛突然出現,立于眼前,好像在水中漸漸膨脹起來,又如同一個陰影在不斷擴展。
在大海美妙的搖蕩下,這艘船在天際顯示出它黑色的輪廓。
那長長的帆,一時在陽光下疊起,幾乎化作粉紅色,染上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透明色調。
潮水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語。
沒有任何響動打擾這影子莊嚴的滑進。
甲闆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好像你就站在那船上一樣。
“卡什米爾”号幾乎就擦着岩石而過。
船上舵手在掌着舵,一個小水手趴在支索上,幾位船客憑倚着船欄,在欣賞着這晴朗的天氣,船長在抽着煙。
然而這一切,吉利亞特都沒有看上一眼。
甲闆上有一個綴滿陽光的角落。
吉利亞特凝望着那一角。
陽光下正是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
埃伯納茲爾緊挨着戴呂施特,兩人都坐着,沐浴在太陽的光輝裡。
他們優雅地相依相偎,宛如兩隻在正午的陽光裡取暖的小鳥。
裝備比較好的船一般都給遊客提供一種漆着薄薄一層柏油的闆凳,他倆就坐在這凳上,如果這是艘英國船,那凳上還會寫有“女士專用”的字樣。
戴呂施特的腦袋倚靠在埃伯納茲爾的肩頭,埃伯納茲爾的胳膊則摟着戴呂施特的細腰;他們雙手相握,十指交纏。
這兩張天使般精緻純潔的面龐仍然存在着細微的差别:一張顯得更為聖潔,一張則閃爍着更為耀眼的光芒。
這神聖的相擁已無需再用言語來表達。
他們的結合,他們的羞赧,一切都在其中。
這張闆凳已是這對夫婦置床的凹室,也像一隻小巢。
同時,這也是一種榮光,一種躲入雲層裡的愛情那溫柔的榮光。
天際一片靜谧。
埃伯納茲爾的眼裡流露出謝意,他靜靜地欣賞着;戴呂施特的雙唇微微啟着;就在這可人的靜谧裡,就在船隻打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邊僅幾米的地方快速滑過的當兒,從陸面吹來的風兒仿佛帶來了聲息,吉利亞特聽見了戴呂施特那柔美的嗓音:
“看那兒,岩石上好像有人。
”
船過去了。
“卡什米爾”号将海角屋置于身後,在海浪的深波間往前駛去。
不到一刻鐘,那船桅和白帆便成了海面上一座與天際相交的白色方尖碑塔。
水已漫到吉利亞特的雙膝。
他目送帆船遠去。
到了外海,微風變得強勁了。
他看見“卡什米爾”号升起了低處的補助帆和三角帆,以更好地利用這變得強勁的風力。
“卡什米爾”号已經駛出了根西島海域。
吉利亞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它。
水漲到腰際了。
海潮升起。
時間流逝。
海鷗和鸬鹚在他身邊焦急地盤旋着。
也許這群飛鳥間有一隻來自多佛爾礁的海鷗,此時認出了他。
一個小時過去了。
海灣錨地裡仍然感覺不到外海的風,但“卡什米爾”号在迅速縮小。
船看來是在全速行駛。
它差不多已到加斯蓋一帶。
吉爾德-霍爾姆-烏爾礁周圍不見海水浮沫,也沒有海浪在拍打岩石。
海水靜靜地往上漲。
已快漫到吉利亞特的雙肩了。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卡什米爾”号已經越過了奧利尼海域。
奧爾塔克岩石一時将它遮沒。
它像日食一般,隐沒在那塊岩石的陰影裡,然後又鑽了出來。
船向北方飛駛,進入了公海。
它隻成了一個點,太陽下,它在閃閃發光。
小鳥沖吉利亞特發出聲聲輕鳴。
現在隻能看見他的腦袋了。
海水輕柔而陰險地往上漲。
吉利亞特一動不動地看着“卡什米爾”号消隐而去。
海水幾乎完全将他淹沒了。
夜晚漸漸臨近,在吉利亞特身後的錨地裡,幾艘漁船正返航回港。
吉利亞特的眼睛,一直盯着遠方的那艘船,直瞪瞪的。
這直瞪瞪的眼睛,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相比。
在這悲哀卻安靜的瞳仁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這目光含着未曾實現的夢所留下的安甯;是對另一種命運的接受,那麼凄涼,宛似跟随流星墜落的那種目光。
漸漸的,那無邊的黑暗聚于這眉下的瞳仁裡,而它的視線依然凝于天際的那一點,一動不動。
就在海水在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岩礁邊無限地上漲之時,那黑暗中無限的平靜在吉利亞特深邃的眼中慢慢升起。
“卡什米爾”号已經無法看清,此時成了混雜的薄霧裡的一個斑點。
除非清楚它所處的位置,才能辨認出它來。
漸漸地,那一個斑點已不再具有任何形狀,淡去了。
接着它變得更小了。
接着它消失了。
正當那船消失在天際之時,吉利亞特的腦袋也淹沒在海水之中。
除了大海,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