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就像一隻受了驚吓的鳥,撲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也仿佛是一個馬上就要跳下或跌落懸崖的人,神色間有掩飾不住的恐慌。
然而所有這些妮娜都還能應對。
真正讓她窒息的,是悲傷對她的消磨。
他走了,她總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想到這個,随即便如同萬箭穿心一般,一口氣半天喘不上來,或者是腳底一絆差點摔倒,要不就是失手打碎手中的杯子。
(梅瑞狄斯又可以借題發揮了。
)
她得趕緊離開這裡。
就是這樣。
既然留在這對誰都沒有好處,好歹為自己考慮下吧。
這個念頭一旦形成,就再也沒法輕易打消了。
這一整天她都在努力勸自己不要考慮離開的事,她對自己說不能逃避,尤其是不能在臨近聖誕節的檔口上。
到了下午三點的時候,她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給在紐約的西爾維打了個電話。
“你好,西爾維。
”電話接通後,她對着電話說道。
“你好啊,妮娜。
我一直很惦記你。
你父親怎麼樣了?”
“他去世了。
”她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個詞,但真的很不容易。
她提着電話走到卧室的窗邊,看着外面飄落的雪花。
才剛到下午三點,天已經開始黑了。
“妮娜,真的很遺憾。
”
“嗯,我知道。
”人人都說着遺憾,勸她節哀。
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呢?“我想回去工作了。
”她說。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下,“這麼快?”
“對。
”
“你想好了嗎?這種時候不陪在家人身邊,往後可就沒機會了。
”
“相信我,西爾維,我最不想的就是再經曆一遍這樣的事。
”
“那行吧。
我來安排一下。
這陣子我确實需要派人去一趟塞拉利昂。
”
“戰區嗎?聽上去正合我意。
”妮娜說。
“你面臨的情況可不一般,你明白的,對吧?”
“是的,”妮娜說,“我明白。
”
和西爾維聊了一會後妮娜挂斷電話。
感覺好些了,或者更糟了。
她返回樓下,看到梅瑞狄斯在廚房裡洗碗,一點也不意外。
妮娜拿起一條抹布,“我正打算洗呢。
”
“昨天午飯和晚飯的髒碗盤都還堆在這沒動,妮娜。
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哇,你别生氣,不過是幾個碗盤,又不是……”
“又不是有人要餓死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懂。
你幹的事情才是重要的。
而我,我所做的不過就是管管果園的生意,照顧下父母,然後就是跟在我那個大人物妹妹的屁股後面收拾。
”
“我不是那個意思。
”
梅瑞狄斯轉過身來看着她,“當然不是。
”
妮娜被姐姐看得很尴尬,仿佛她所有的錯都被戳穿了。
“我還在這幫忙呢,不是嗎?”
“不,我沒覺得你的心在這。
”梅瑞狄斯拿起清潔劑,轉過身去擦白瓷水池。
妮娜走近姐姐。
“對不起。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話。
梅瑞狄斯再次轉過臉來看着她。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不小心把肥皂水也蹭了上去。
“你要在家待多久?”
“快走了。
塞拉利昂眼下的局勢……”
“你少扯了。
我看你是想逃跑才對。
”梅瑞狄斯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見鬼,要是可以我也想一走了之。
”
妮娜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内疚過。
她确實想逃,逃離這個空蕩蕩的家,逃離冷若冰霜的母親,也逃離這個脆弱又強勢的姐姐,最好連同這個地方的回憶也一并抛下,逃得遠遠的。
或許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自私會給姐姐帶來多大困擾,也沒有忘記對父親的承諾還沒有實現,隻是她真的很無助,似乎這些還不足以支撐她留下來。
“那他的骨灰怎麼辦?”
“她想等明年五月他生日那天再撒。
那時土地就徹底解凍了。
”
“到時候我會回來的。
”
“一年内回來兩趟?”梅瑞狄斯說。
妮娜看看她,“今年特殊。
”
那一瞬間梅瑞狄斯好像被打垮了,一副馬上就會崩潰痛哭出來的樣子,妮娜感覺自己的眼淚也有不受控制的趨勢。
沉默了一陣後,梅瑞狄斯先開口說話,“别忘了跟兩個小丫頭告個别。
你也知道她倆有多崇拜你。
”
“我會的。
”
梅瑞狄斯輕輕點頭,抹了一把眼睛。
“我一小時後還得回公司。
走之前我會把地闆打掃幹淨。
”
妮娜本想說留着她來打掃就好——好歹最後再努力一次——但因為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離開,現在的她就如同一匹站在起跑線上的賽馬,隻想拼了命地逃離這裡。
“那我去收拾行李。
”
當天晚上,妮娜把為數不多的幾樣東西裝進背包,再塞進租來的車裡。
之後她進屋尋找母親。
她看到母親裹着毯子坐在壁爐前。
“你要走了。
”母親頭也不擡地說。
“我的編輯來電話了。
說要我去跟一條新聞。
現在塞拉利昂的局勢很緊張。
”她走到壁爐前坐下,火堆的暖流撲面而來,反倒讓她的身體顫抖起來。
“我們有義務讓全世界都看到那個地方發生了什麼。
無數人在生死邊緣掙紮,不幸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
“你覺得你拍幾張照片就是盡義務了?”
母親話裡的輕蔑之意刺痛了妮娜。
“戰争是很可怕的事,媽媽。
你舒舒服服地坐在家裡對我的工作評頭論足是挺容易的。
可要是你也見過我經曆的那些事,一定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的工作很重要。
你根本無法想象這世界上還有一些人在過着怎樣水深火熱的生活,如果都沒有人看到……”
“我們要在你父親生日那天撒掉他的骨灰。
到時你來不來都可以。
”
“好的。
”妮娜隻得這麼回答。
爸爸會理解我的,可這麼想着,悲傷的情緒又卷土重來了。
“我走了,再見。
聖誕快樂。
”
道過别後,妮娜準備動身離開貝耶諾奇莊園。
出了門,她在門廊上駐足了片刻,望望遠處的山谷,又盯着飄落的雪花看了一陣。
她用攝影師的專業眼光打量這個地方,努力把所有畫面統統收進眼底,并在心裡分好類,默記下所有的細枝末節。
三十九個小時後她的世界将會是另一番光景,腳下踏着幹裂的土地,塵土落滿肩頭。
而保留在她腦海裡的畫面就會像在毒辣太陽暴曬下的骸骨,漸漸泛白褪色,用不了多久,顔色就褪到完全看不見。
而至于家人——尤其是母親——将會成為影影綽綽的記憶。
他們是妮娜可以在遠方愛着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