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綠色大有奪回大地主色調的趨勢。
白色的番紅花和雪花蓮布滿絨毛的纖細花莖從尚未消融的晶瑩積雪下鑽了出來,花朵一夜之間盡數開放。
梅瑞狄斯每天都發誓要和傑夫談一談他們亮起紅燈的婚姻,可每次她向自己立下保證後又總有這樣那樣的事冒出來攪局。
但老實說,對于談話一事她心裡是抵觸的,她并不想談。
母親莫名的怪異舉動和突然失神的狀況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這就夠讓她吃不消的了。
一個新婚不久的人還有可能不明白,婚姻中出現的很多問題都是可以無視的,但任何一個結婚超過二十年的女人都知道,隻要不提,假裝看不見,那幾乎所有的矛盾都可以當作不存在。
隻要一天接一天地熬過去就好了。
好比一個有酒瘾的人,隻要忍住不去喝第一口酒,就不會有往後的麻煩,而一對夫婦隻要不開口挑起某些話題就能相安無事。
但問題始終還是存在,像懸在空中消散不去的有毒二手煙,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你身體裡種下了癌症的種子。
最終,梅瑞狄斯還是下定決心正視這個問題,把話說開。
這天剛到五點,她提早收工下班,本來計劃在回家途中要做的事也暫時先放一放。
送去幹洗的衣物可以晚點再取,食品雜貨什麼的就算一天不買也能應付。
離開公司後她就直接驅車去母親家。
不出所料,母親又沒有好好待在屋裡。
她坐在冬季花園裡,身上隻穿着兩件套的睡衣,披了一條毯子。
梅瑞狄斯扣上大衣的紐扣也走進花園。
靠近她的時候,梅瑞狄斯聽到母親用近乎哼唱的語調低聲地自言自語,說的好像是饑餓的獅子還是什麼的。
又是那個童話故事。
母親一個人來到外面,給她愛的男人講故事。
“媽媽。
”梅瑞狄斯喚了她一聲,大膽地伸出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最近發現了,這種時候母親不會抗拒她的觸碰;有時候這樣的接觸甚至能減輕她的困惑和不安。
“外面那麼冷,而且馬上就要天黑了。
”她對母親說。
“不要讓阿妮娅一個人走。
她會害怕。
”
梅瑞狄斯歎了口氣。
她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一瞥眼看到花園裡多了點東西。
在原來那根生鏽的銅柱旁邊多了一根閃亮的新銅柱。
“媽媽,這根新柱子你是什麼時候弄起來的?”
“要是我有糖可以給他就好了。
他最喜歡糖了。
”
梅瑞狄斯扶起母親,領着她回屋。
走進溫暖明亮的廚房,她給母親倒了杯熱茶,又熱了一碗湯給她喝。
母親蜷縮着坐在餐桌旁,身上抖得厲害。
梅瑞狄斯切了片面包,抹上厚厚的黃油和蜂蜜遞給她。
接過面包她擡起頭來看了梅瑞狄斯一眼。
“你爸爸最喜歡面包塗蜂蜜了。
”
聽到這話梅瑞狄斯既吃驚又傷心。
父親一直對蜂蜜過敏,這麼重要的事母親竟然忘了,看來她的問題已經比先前的“搞不清楚狀況”更嚴重了。
“我真希望可以跟你好好聊聊他。
”這句話更像是她對自己說的。
最近梅瑞狄斯感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父親。
她想跟他傾吐婚姻的問題,也隻有對着父親她才可以暢所欲言。
要是他在這裡,就會拉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到果園裡散步,跟她講她需要聽的話和勸解。
“他會告訴我該怎麼辦。
”
“你知道該怎麼辦,”母親一邊說,一邊撕下一塊面包裝進口袋裡,“告訴他們你愛他們。
這才是重要的。
然後把蝴蝶給他們。
”
這也許是梅瑞狄斯這輩子感到最孤獨的一刻。
“你說得對極了,媽媽。
謝了。
”
接下來母親安靜地吃晚餐,她就在廚房裡忙着幹家務。
等母親吃完後就領着她上樓回卧室,她得親自動手幫母親刷牙,就像曾經照顧年幼的女兒那樣,而母親也像一個聽話的小孩,順從地照她說的去做。
可是在梅瑞狄斯給她脫衣服的時候,兩人的拉鋸戰又開始了。
“拜托,媽媽,你該上床睡覺了。
這身睡衣已經髒了,讓我給你換一身幹淨的吧。
”
“不。
”
這一次梅瑞狄斯受不了了,她太累了,不想同她沒完沒了地争執下去,于是她放棄了,任由母親穿着髒兮兮的睡衣上床睡覺。
安頓好母親後她走出卧室,守在門口,一直等着母親睡着,輕輕打起鼾來才下樓。
離開前她替母親鎖好了大門。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仔細回想母親跟她說的那些話。
你知道該怎麼辦。
告訴他們你愛他們。
這也許隻是母親沒頭沒腦的幾句瘋話,但現在回想起來倒不失為一個好建議。
上一次對傑夫說這句親昵的話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原本是他們随時挂在嘴邊的話,最近一段時間已經從他們的對話中消失了。
既然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補救他們的婚姻,要跟傑夫敞開心懷談談,那“我愛你”這三個字無疑是最好的開場白。
進家後她叫傑夫,但沒人應答。
他還沒有回家。
這樣她就有時間做準備了。
想到這她笑了笑,然後上樓洗了個澡。
她拿起刮毛刀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好修整下了。
怎麼可以任由自己邋遢成這樣?
吹幹頭發,再用卷發器把頭發弄卷,接着化了點妝,換上一條好多年都沒穿過的絲綢睡褲。
她赤腳走下樓,聞到自己身體上還留着沐浴露的栀子花香。
她打開一瓶香槟,給自己倒了一杯。
走進客廳,她給壁爐生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