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電話那頭大笑了起來,笑聲低沉,性感得一塌糊塗。
“丹尼爾是我那老爹的名字,他是個惡毒的老混蛋。
還是叫我丹尼吧。
”
“我想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丹尼。
”
“在一起差不多四年半了。
”
“可她從沒有提起過你,也沒帶你回來過。
”
“是挺遺憾的,對吧?和你說話很愉快,梅瑞狄斯,隻是你妹妹一直在旁邊惡狠狠地瞪我,我還是把電話交給她吧。
”
梅瑞狄斯說完再見,聽到聽筒裡傳來一陣沙沙聲,大概是丹尼和妮娜在那頭争搶電話。
妮娜接了過來,聽她的聲音還有些氣喘籲籲的,“你好啊,梅。
有什麼事嗎?媽媽怎麼樣?”她笑嘻嘻地說。
“我給你打電話就是因為這個。
媽媽她不太好,最近總糊裡糊塗的。
有時候會叫我奧爾嘉,而且經常念叨那個該死的童話故事,也不知道那故事有什麼意義。
”
“那伯恩斯醫生怎麼說?”
“他不覺得媽媽有什麼問題,隻是悲傷罷了,可是……”
“沒事就好。
真不希望看到她落得跟朵拉姑姑一樣的下場,可憐巴巴地待在養老院裡,吃着果子凍看競賽節目,每天就那麼熬着。
”
妮娜的話刺痛了梅瑞狄斯,“她今天摔了一跤,扭傷了腳踝。
幸好當時我在場,可我不能保證一直都在那守着她。
”
“梅,你是一個聖人,我說真的。
”
“我不是。
”
“特蕾莎修女也這麼說。
”
“我不是什麼特蕾莎修女,妮娜。
”
“你就是。
你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母親,打理果園。
爸爸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
“别這麼說。
”梅瑞狄斯的聲音低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此刻她真的希望沒有打出這個電話。
“聽我說,梅,我不能跟你聊了。
我們正準備出門。
你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嗎?”
這一刻全取決于她:她可以将真相一股腦地倒出來,任由妮娜來評判(聖人梅,決定要将母親扔進養老院裡)或者什麼也不說。
要是妮娜不同意該怎麼辦呢?梅瑞狄斯之前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現在她算是看清楚了。
妮娜是不會支持她的,告訴她隻會讓情況更糟。
她不能忍受被妮娜指責自私。
“沒了,我沒什麼要緊事。
我自己能解決。
”
“那就好。
别忘了,爸爸生日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
“好的,”梅瑞狄斯無力地說道,感覺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到時見。
”
妮娜說完“再見”就立刻收了線。
梅瑞狄斯挂上電話。
她歎了口氣,關了燈,然後回到樓上,輕輕爬上床躺到丈夫身邊。
……可憐巴巴地待在養老院裡……
聖人梅瑞狄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努力不去回想很久之前去探訪朵拉姑姑的情形,那幾次的經曆實在叫人太不舒服。
梅瑞狄斯确信自己沒有睡着,但她确實是被早上七點的鬧鈴聲震醒的。
傑夫站在床邊,手裡端着一杯咖啡,“你還好嗎?”他問。
她想說不好,而且是尖叫着吼出來,甚至想放聲大哭,但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最糟糕的是傑夫太了解她的心思了。
他又用那副悲傷的表情看着她,那副“我在等着你向我求助”的表情。
如果向他說真話,他大概就會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親吻她,然後告訴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那樣的話她就真的會徹底迷失了。
“我沒事。
”
“我猜到你會這麼說了,”他說着向後退了兩步,“我們大概一小時後就得出發。
我九點鐘約了人談事情。
”
她點點頭,撥開散落在臉上的亂發,“好的。
”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她像平常一樣收拾妥當準備出門,可當她坐上多功能車的駕駛座的那一刻,突然就失去了僞裝的能力。
她所做的那個選擇的真相在拷打着她,讓她心生寒意。
傑夫發動了停在她前面的一輛小貨車,兩人各開一輛車,一同向貝耶諾奇莊園駛去。
母親在客廳裡,定定地站在“朝聖角”旁。
她穿一條黑色的羊毛長裙,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的絲巾,她在盡力營造一個既優雅又堅強的形象。
筆挺的背,緊繃的肩膀,雪白的頭發一絲不苟地梳朝腦後,當她轉頭看向梅瑞狄斯的時候,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彷徨。
梅瑞狄斯的決心消失殆盡;進門前的堅定被滿滿的懷疑取代。
“我要把‘朝聖角’帶去我的新家,”母親說道,“蠟燭得一直燃着才行。
”她抓起伯恩斯醫生給她送來的拐杖架到胳膊下面,一瘸一拐地走向梅瑞狄斯和傑夫。
“你需要人照顧,”梅瑞狄斯看着慢慢向自己走來的母親說道,“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陪你。
”
然而梅瑞狄斯完全看不出母親有沒有聽到她的話,或者她是不是在意。
她隻是慢騰騰地繞過梅瑞狄斯,向大門口走去,“我的包在廚房裡。
”
梅瑞狄斯早該明白,想從母親這裡得到赦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不管她想從母親身上得到什麼,統統是沒有希望的,她很清楚。
也許這才是讓她下定決心的主要原因。
她趕到母親前頭,走進廚房。
不是這個包,頭天晚上梅瑞狄斯親手幫母親收拾好随身物品,裝在一個大大的紅色行李箱裡,現在卻換成了這個小行李包。
她蹲下來打開包檢查。
母親在裡面裝了滿滿的黃油和皮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