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狄斯看着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過了片刻,她聽到伯恩斯醫生車子的引擎聲,心裡才略微松了口氣。
他進屋時手上還抓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臉不堪其擾的表情。
“二位好啊,”他邊往裡走邊同梅瑞狄斯和傑夫打招呼,“出什麼事了?”
“我母親無故把牆紙撕得亂七八糟,剛才還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現在她的腳踝腫得像個氣球。
”梅瑞狄斯向伯恩斯解釋情況。
伯恩斯醫生點點頭,順手把三明治放在玄關的小茶幾上。
“帶我去看看。
”
可是等他們走進客廳的時候,母親已經坐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打着毛線,好像之前把牆紙拿去煮還有割傷自己的事統統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妮娅,”吉姆走上前去,“今天是怎麼了?”
母親對他燦爛地一笑。
她藍色的眼珠此刻澄淨無比。
“我是想重新裝修一下餐廳來着,沒想到摔了一跤。
是我太笨了。
”
“重新裝修?為什麼偏偏選這個時候呢?”
她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女人的心思誰說得準呢?”
“讓我檢查下你的腳踝好嗎?”
“麻煩了。
”
伯恩斯醫生小心地查看了母親的腳踝,然後找來布繃帶幫她包起來。
“這點小傷小痛算不得什麼。
”母親說。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又查看了母親指尖上的傷口,“看樣子這是你自己割傷的吧。
”
“瞎說。
我跟你說了,是裝修時弄傷的。
”
伯恩斯又仔細觀察了母親臉上的神色,然後溫柔地笑了笑。
“來,讓我和傑夫扶你回你的房間。
”
“好的。
”
“梅瑞狄斯,你就在這等吧。
”
“好的。
”她聽話地沒有跟上去,隻是憂心忡忡地看着他們緩緩走上樓,一直到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梅瑞狄斯焦躁地踱來踱去,她不停地啃着大拇指的指甲,一直到指頭流血都沒有察覺。
終于等到傑夫和伯恩斯醫生下樓了,她忙迎上去,看着醫生的臉,“怎麼樣?”
“腳踝扭傷了。
休養幾天就會好了。
”
“我不是問這個。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梅瑞狄斯說,“你也看到她指頭上的傷口了。
而且我還在她床邊發現了一把美工刀。
我想她是故意弄傷自己的。
她一定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症,要不就是某種癡呆症。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吉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顯然是在考慮該怎麼回答。
“韋納奇有個地方可以讓她去住上半把個月。
以養傷的名義住進去。
你們的保險是包含了這一部分費用的,而且她這樣的年紀,恢複會比較慢一些。
雖然不是長遠的解決辦法,但好歹可以給她,也是給你一點時間來調整。
也許離開貝耶諾奇和這裡發生的事一段時間對你們能有幫助。
”
梅瑞狄斯的心揪緊了,“你是說送她去養老院?”
“沒人喜歡養老院,”伯恩斯醫生說,“但有的時候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
你别忘了,這隻是暫時的權宜之計。
”
“你可不可以去告訴她,去那裡隻是為了讓她養傷?”聽傑夫這麼說,梅瑞狄斯直想上去咬他一口。
他明知道做這樣的決定對她來說有多難。
“當然。
”
梅瑞狄斯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這一刻的決定日後将會在她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的回放,也許每回想一次,她就會更厭恨自己一點。
她也知道如果換作父親,是一定不會做出這個選擇的,也不會同意她就這樣把母親送去養老院。
但是不可否認,這個決定确實是她需要的。
她跑到花園裡睡覺……撕牆紙……從椅子上摔下來……天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
“上帝啊,幫幫我吧。
”她輕聲說道,盡管傑夫就站在身邊,但她卻有種徹頭徹尾的無助感。
她以前從沒想過,原來一個簡單的決定所帶來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它可以将一個人推出人群,站在一個孤立的境地。
“好吧。
”她最終回答。
那天晚上,梅瑞狄斯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時鐘的數字每分鐘跳動的聲音清晰入耳。
關于白天的那個決定,她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對。
這是個自私的決定。
而最後這件事終将會有一個定論——這是她的決定。
她強迫自己待在床上,試着放松下來;一直到深夜兩點時,她終于放棄裝睡,起身下床。
來到樓下,她在昏暗寂靜的房間裡徘徊,四處翻找能幫助入睡的東西,或者幹脆找點讓她分心的事做:看電視,看書,泡一杯茶喝……
當她的目光落在電話上時,心裡一下子有了主意,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了:她要妮娜來當她的共犯。
如果妮娜也贊同養老院這個決定,那她便可以卸去一半因愧疚而造成的負荷。
她按下妹妹國際手機的号碼,坐在沙發上等電話接通。
“你好?”接電話的人說話帶着很重的口音,大概是愛爾蘭,或者是蘇格蘭的口音,梅瑞狄斯暗自猜想。
“你好。
我找妮娜·惠特森,我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沒錯,這是她的号碼。
請問你是哪位?”
“梅瑞狄斯·庫珀,我是妮娜的姐姐。
”
“啊,太棒了。
我叫丹尼爾·弗林,你應該聽說過吧?”
“沒有。
”
“太叫我失望了,不是嗎?我算是……你妹妹的好朋友吧。
”
“敢問是哪種程度的好朋友呢,丹尼爾·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