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她從城市的這頭穿到另一頭,路過河流,翻過橋梁,她能感覺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他的名字在她的腦海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夏沙。
夏沙。
夏沙。
他一直在等她,正如她也一直在等着他那樣。
這等幸運仿佛是天方夜譚一般,是她鄙陋的生命路上的一粒金子。
來到夏宮花園精雕細琢的入口大門,她刹住車,翻身從自行車上下來。
走進城堡花園,她立刻就被這裡的美景迷住了。
花園三面環水,在這座被城牆圍住的城市裡就宛如一個綠色的天堂。
空氣中飄蕩着青檸和被曬熱的石頭的氣味。
整潔的道路兩旁立着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按照之前和夏沙的約定,她推着自行車,沿一條小道往花園深處走。
她表面上很平靜,假裝自己隻是在某個普通的傍晚,來到一個人迹罕至的地方散個步。
但實際上她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仿佛有陣陣的電流在神經裡亂竄。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他了,遠遠地站在一棵青檸樹下朝她微笑。
她心裡一慌,一步踩空,腳下一個踉跄,狠狠地撞在自行車上。
他立刻趕到她身邊,攙住了她的胳膊。
“到這邊來。
”他牽起她來到林間深處的一個空地,他在那裡鋪了一塊毯子,還準備了一隻食品籃子。
一開始,兩人盤腿坐在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花格紋羊毛毯上,他們的肩膀輕輕碰到了一起。
透過遮擋的綠蔭,她看到夕陽在水面上投下的亮斑紋,大理石雕像上也鍍上了一層金色。
她知道再過不久,花園的小道上就會擠滿在明亮而溫暖的六月夜晚出來漫步的貴族紳士、小姐和愛侶們。
“你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麼……我是指自從我們上次分開後?”同他說話的時候她不敢直視他。
把他藏在心底那麼久,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他了,可實際上并非如此。
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突然間她的内心充滿恐懼,害怕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擔心自己犯下了一個無可挽回的錯。
“我在牧師的學院裡念書,學習成為詩人。
”
“可你是王子呀。
而且作詩在我們雪國是被禁止的。
”
“别擔心,維拉。
我不像你父親,我很小心。
”
“他以前也跟我媽媽說過同樣的話。
”
“看着我。
”夏沙平靜地說道,維拉這才轉過臉來面對着他。
這是一個一旦開始就永遠不會真正結束的吻。
當然,這個長吻會被打斷,會有停下來的時候,但從那一刻開始,這個吻就牢牢地印刻在了她的生命裡,隻要她願意,随時都可以再一次将這個纏綿的吻繼續下去。
也就是那一天晚上,在花園裡,他們的靈魂交融了,就好像在進行一項既微妙又複雜的任務——由原本分開獨立的兩半契合成一個整體。
維拉毫無保留地向他講述了跟自己有關的所有事,也興緻勃勃地傾聽他的故事:在北方的荒原降生後,他被遺棄在一所孤兒院裡,過了一段時間才被皇室宗親找到。
聽他講述他所經曆的那些颠沛流離和寂寞無助,維拉的心被揪得緊緊的。
于是她更加用力地擁抱他,更加不顧一切地親吻他,還對他發誓,會永遠愛他。
聽了這話,他微微側轉過身,在她身邊躺下,他們的臉挨得很近。
“我也會愛你那麼久,維拉。
”他說。
誓言之後,他們也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他們手牽着手走在淺紫色的天幕下。
時間已近淩晨,花園裡雪白的大理石雕像變成了粉紅色。
走進城區,周圍的人一下子又多了起來,在這個溫暖的白夜裡,一個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就像是朋友一樣。
陣陣清風從河面吹來,拂過樹葉留下一串清脆的沙沙聲。
迤逦的北極光橫跨天際,奇異的顔色世間罕有。
在橋盡頭的路燈下,他們停下腳步,望着彼此。
“明天晚上來我家吧,來吃晚餐。
”她對他說道,“我想讓你見見我的家人。
”
“要是他們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起伏波動,肢體也沒表現出任何扭捏不自然之态,可是維拉卻将他的心看得一清二楚,仿佛那顆跳動的心髒此刻就被她捧在手裡一般。
從他平靜的話語裡她聽到了那個曾經被抛棄男孩的痛苦,雖然後來被承認,可為時已晚,因為傷害已經造成。
“我的家人會喜歡你的,夏沙。
相信我。
”她說着,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比他成熟了。
“再給我一天時間吧。
”他回答道,“一定不要把我們的事告訴任何人。
”
“可是我很愛你。
”
“再多給我一天。
”他又說了一遍。
她覺得他的堅持是在犯傻,但也想不出理由反駁。
何況一想到能和他再度過這樣一個不被任何事打擾、隻有兩個人的美妙夜晚,她又露出了微笑。
當然免不了要再裝病一次,但這完全不成問題。
“明天一點鐘時見。
不過你千萬不能到圖書館找我,我還需要這份工作。
”
“我就在城堡護城河的橋上等你。
我想給你一樣特别的東西。
”
最後,維拉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推着那輛咔嗒作響的破自行車過了街。
回到公寓樓,維拉盡可能地保持安靜,她将車擡上樓梯,輕輕推開門,老舊的門鉸吱吱呀呀地叫喚起來,那輛自行車也不争氣地咔咔直響。
一進門,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屋裡彌漫着一股濃烈的煙味。
接着她看到了坐在桌旁抽煙的母親。
一個煙灰和煙蒂都快漫出來的煙灰缸擺在她的手肘旁。
“媽媽!”維拉幾乎是哭喊着叫出來的。
自行車咣當一聲撞到牆上。
“安靜!”母親厲聲呵斥她,緊接着又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外婆。
維拉把自行車放好後走到桌旁。
房間裡沒有開燈,微弱的光從窗戶透進來,虛化了房間裡所有物件的邊緣,在這樣的光線下看,母親的面龐似乎變得格外真實,她的臉因為憤怒繃得緊緊的。
“你不是說去菜園摘蔬菜了嗎?蔬菜呢?”
“哦,是這樣的,我騎車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長椅,摔了一跤。
我帶的所有東西都弄丢了。
”謊話脫口而出,她也隻有順勢編下去,“我還受傷了。
哎,這半邊身子疼死了。
就因為這樣我才回來晚了。
我是一路推着車走回來的。
”
母親盯着女兒,臉色沒有絲毫緩和。
“維拉,十七歲的年紀,還是太年輕了。
你還沒有做好面對人生的準備……還有你所謂的愛情。
再者,眼下世道不太平。
”
“可你也是十七歲的時候愛上爸爸的呀。
”
“是的。
”母親說着歎了口氣。
那是代表着失望和挫敗的歎息,仿佛她已經知曉了所發生的一切。
“要是能重來,你還是會的,不是嗎?我是說,你還是會愛上爸爸的。
”
“愛”這個字眼讓母親瞬間退縮了。
“不會的。
”她輕聲說道,“要是能重來,我不會再愛他。
我不會再愛上一個把自己的寶貝文章看得比妻女的性命更重要的詩人。
要是我早知道帶着一顆碎了的心活着是什麼滋味的話,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她放下手中的香煙,又說道:“不會。
這就是我的答案。
”
“可是……”
“我知道你不懂,”母親把臉别開,“我唯願你永遠都不要懂。
現在上床睡覺吧,維拉。
我會假裝你還是我的那個單純天真的乖女兒。
”
“我還是的。
”維拉忙堅定地說道。
母親又看了維拉最後一眼。
“但是我想,不會維持太久了吧。
因為你想要愛情。
”
“你說得好像愛上一個人就是染上了什麼病似的。
”
母親沒再說什麼,隻是輕輕爬上狹窄的床鋪,躺到了奧爾嘉身邊。
奧爾嘉還在輕輕地打着呼,迷糊中伸出一條手臂攬住了母親。
維拉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母親,想向她解釋自己的感受,但她看出來母親并沒有興趣聽。
莫非這就是夏沙要她再給他一天時間的原因?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母親會反對?
她刷過牙,換好睡衣,将一頭長發編起來,然後爬上床鋪躺到母親旁邊。
她摸索着挨近母親,發現母親溫暖的懷抱已經在等着她了。
“要小心。
”母親在維拉耳邊低聲說,“還有不要再對我撒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