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貝耶諾奇莊園發生了太多事,相比而言她自己的婚姻問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她突然決定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她不想看一晚上無聊的肥皂劇打發時間,不想假裝一個人也能自娛自樂。
“你們兩個小家夥跟我走吧。
”她一邊喚兩條狗,一邊穿上外套,“我們出去溜達溜達。
”
十分鐘後,她帶着兩條狗走進了貝耶諾奇莊園。
在門廊上把狗安頓好後,她走進了大宅。
一進門她便出聲呼喚妮娜,沒有人回答。
她看到母親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打毛線。
“你好,媽媽。
”
母親沒有擡頭看她,隻是點了個頭,“你也好。
”
梅瑞狄斯努力壓制着心裡的失望,“我準備再去打包點東西。
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晚餐吃了嗎?”
“不用管我。
妮娜給我做了晚餐。
謝謝。
”
“她人呢?”
“出去了。
”
梅瑞狄斯等着母親繼續往下說,見她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于是便說道:“那我上樓了,你有事叫我。
”
她将幾個大紙箱拖上樓,走進壁櫥。
左邊放的東西是父親的:一整排顔色鮮豔的羊毛衫和高爾夫球襯衫。
她小心地伸出手碰了碰這些舊衣物,手指在柔軟的衣袖上輕輕摩挲了一陣。
很快,他的舊衣物就該打包送走了,但此刻梅瑞狄斯還不想,也不忍心去考慮這件事。
于是她轉向放母親東西的那一邊。
這才是需要她動手收拾的地方。
先從裙裝上面那層架子上的毛衣開始。
她把毛衣統統抱下來,扔在一邊的地毯上。
接着她跪在地上,耐心地在一大堆毛衣裡逐件挑選,折好,理整齊。
幹活的時候她格外專心,渾然不知已經過去了很久。
當聽到妮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她竟吓了一跳。
“媽,你覺着舒服嗎?”妮娜問母親。
梅瑞狄斯挪到壁櫥的門邊,将門推開一條小縫。
母親躺在床上,整個卧室隻有她旁邊的一盞床頭燈亮着。
她的白色頭發披散着,兩側的頭發别在耳朵後面。
“我累了。
”母親說。
“我已經給你時間了。
”妮娜說着在壁爐前的地闆上坐下,沒有生火的壁爐冷冰冰的。
梅瑞狄斯沒有出去,她關掉壁櫥的燈,靜靜地站在原地。
母親歎了口氣。
“好吧。
”她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貝耶諾奇。
”這個詞語一從母親嘴裡說出,仿佛變成了會流動的魔術,霎時間充滿了強烈的感情,同時又帶有幾分神秘的味道,“在雪國,這是光明的季節。
你會在油亮的綠葉上,還有午夜天空中挂着的彩虹上看到閃閃發光的小仙子。
夜裡路燈雖然亮着,可不過就是些形同虛設的裝飾品罷了。
燈光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光暈,仿佛沿着街道生出了一片金色的綠洲。
如果遇上難得的下雨天時,白夜裡的一切都好像鏡子一般。
”
就是在這樣一個下雨的日子,維拉在一個收藏精靈重要手稿的小房間裡擦拭玻璃櫃子。
她是主動申請來這個地方工作的。
傳言說精靈有時會出現在那些相信他們的人面前,而現在維拉需要的就是再一次讓自己的心裡懷揣信念。
手稿室裡隻有維拉一個人(由于這是一個充滿危險和動蕩的新時代,幾乎已經沒有學者有膽量前來探尋過去的事了),她輕聲地哼起歌來,這首歌還是跟父親學的。
“圖書館内必須保持安靜。
”
這個聲音吓了維拉一大跳,手裡的抹布也掉到了地上。
她擡起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形象酷似鹳鳥的女人:高個,骨瘦如柴,大大的鷹鈎鼻很是顯眼。
“對不起,女士。
因為從來沒人到這個地方來,我以為……”
“不要以為,要知道隔牆有耳。
”
維拉判斷不出這句話究竟是在提醒她還是在斥責她,畢竟在如今這個世道,要分清細微的差别不是太容易。
“我再次向您道歉,女士。
”
“很好。
杜福爾夫人跟我說有個大學裡來的學生點名要你幫忙。
是内文牧師叫他來的。
你幫他忙可以,但不能丢下你自己的工作。
”
“好的,女士。
”維拉應道。
表面上看她平靜如常,可一顆心早就雀躍得像是要蹦出胸膛了似的。
牧師沒有食言,他果然找了個學生來輔導她。
等那位圖書管理員女士走後,維拉忙将打掃工具收拾好。
她跑得飛快(她努力想叫自己慢一點,可就是做不到;她已經很久沒這麼興奮過了),三步并作兩步跳下寬大的大理石階梯,也不扶着樓梯的木頭護欄。
擺滿書桌的圖書館的主大廳人來人往。
圖書館長的辦公桌前排起了一條蛇形長隊。
“維羅妮卡。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維拉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他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隻是一頭濃密的金色卷發如今已經留長,寬寬的下巴刮得幹淨又清爽。
她看到他脖頸處有一條紅紅的小傷口,那想必是他在刮胡子的時候倉促留下的。
時隔多年,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再一次虜獲了她的心。
“王子殿下,”她盡力用随意的語氣說道,“很高興見到你。
這都過了多少年了?”
“别。
”
“别什麼?”
“你也知道那天在弗唐卡橋上發生了什麼。
”
她的臉僵了一下,她還是勉力維持着笑。
她不想再把自己的幼稚和愚蠢暴露在他面前。
“不過是那一晚。
而且都已經過了好多年了。
”
“那可不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晚上,維拉。
”
“拜托,殿下,别逗我了。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連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而且那一晚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
“那年你才十五歲,”他說,“而我也不過十八。
”
“是啊。
”她說着蹙起了眉頭。
她并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一直在等你。
”
維拉生平第一次裝病。
她跑去跟圖書館的管理員說肚子疼得受不了,想請假早點回家。
撒謊是一件可怕的事,還要擔很大的風險。
不管是撒謊本身,還是必然伴随謊言而來的圓謊,都不是什麼好事,如果被母親知道了,維拉免不了要有麻煩。
再者就是她明明請了病假回家,要是被人看到她沒事人一樣在外面閑逛又該怎麼辦?
可當愛情近在咫尺時,像維拉這般年紀的年輕少女是不可能表露出一點點怯意的。
不過維拉還算聰明,病假獲準後她直接搭電車回家。
一路上電車又颠又晃,她緊緊地拉着一旁的銅扶手柱。
回到公寓,她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往裡張望。
她的外婆在爐子前,在一口大黑鍋裡攪拌着什麼東西。
“你今天提前回來了啊。
”外婆說。
她用肥胖的手背将一縷擋在眼前的灰白色頭發抹開。
公寓裡彌漫着熬草莓醬的香甜味道。
小飯桌上擺着至少有一打玻璃罐子準備着待會用來裝果醬。
為圖方便,外婆把所有罐子的金屬蓋子都揭開擱在一邊。
“今天圖書館不怎麼忙。
”一說謊,維拉感覺自己的臉像火燒一樣。
“既然這樣,你就來……”
“我想去趟鄉下,”維拉忙說道,看到外婆淩厲的目光掃向自己,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去摘些黃瓜和卷心菜來。
”
“這樣也好。
”
維拉沒急着立刻走,她在那多站了片刻,注視外婆攪拌果醬的側影。
她身上穿的裙子像個麻布口袋似的又松又垮,下擺也磨得破破爛爛的;腿上一雙長筒絲襪到處是破洞和剮痕。
還有一塊爛兮兮的藍方巾裹在頭上,蓋住了她灰色的卷發。
“告訴我媽媽,我會晚點回來。
我想是趕不回來吃晚餐了。
”
“出去當心點,”外婆囑咐她道,“你年紀還小……而且你是他的女兒。
不要太引人注意,不好。
”
維拉借點頭來掩飾自己又一次漲紅的雙頰。
她走到公寓的角落,那裡靠牆放着一輛鏽迹斑斑的舊自行車。
她把自行車搬出來,離開了公寓。
在雪國的大街上,維拉騎車飛奔,她從來沒有這麼用勁地騎過這輛快要散架的自行車。
眼裡湧出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也不去擦,就由着它流出來,消失在翻飛的發絲裡。
如果碰上人擋在她的前面,她就拼命地按車把上的鈴铛,然後像一支箭一樣直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