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失望地和她拉開了一點距離,“等這個故事結束後又會有另一個故事等着你去探究,是不是這樣呢,妮娜?”
“這麼說不公平!這是我們家族的曆史,關系到我在爸爸面前立下的承諾。
你不能要求我放棄。
”
“我跟你讨論的是這件事嗎?”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
“我向你求婚了,可你卻沒有給我答案。
”
“再給我一點時間。
”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這次的吻綿長而溫柔,帶着些許的悲傷。
之後,他将她拉進懷裡。
當兩人再一次激情地做愛時,她的心裡有了某種以往從來沒有過的體會:性愛的意義有很多種,告别是其中之一。
想來,梅瑞狄斯是有好多年時間沒有過撇下傑夫和女兒的度假旅行了。
行李箱收了又收,她對這次的出行的期待遠出乎自己的意料,滿腔的熱情竟越漲越高。
她一直都很想去阿拉斯加看看。
那麼為什麼一直都沒去成呢?
問題在腦海中産生的一刻,原本正在收拾行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低頭怔怔地望着在床上攤開的行李箱,可她看到的并不是裡面整整齊齊放着的幾件白色的毛衣,而是看到了自己一片空白的人生風景。
以往的家庭度假基本上都是由她來主持,但她總是讓别人來挑選旅行的目的地。
吉莉安想去看大峽谷,于是某年夏天他們去了大峽谷國家公園露營;麥蒂一直有“蒂基女孩”情結,為了讓小女兒如願配上這個稱号,他們一家子去夏威夷度了兩次假;而傑夫熱衷滑雪運動,所以他們每年都要去一趟愛達荷州的太陽谷。
可他們就是一次都沒有往北到過阿拉斯加。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梅瑞狄斯每次都要毫不猶豫放棄自己的幸福去滿足别人?來日方長,她總想,且暫時先以女兒們為主好了,心願往後總有時間來實現;隻要等她們年滿十九,成了年以後,她自然就可以改弦易轍,開始認真地重視起自己來。
能有多難?不過就是方向盤一撥,改個方向罷了。
但是這樣的事在梅瑞狄斯這裡并沒有發生。
在為人母的身份中她失去了太多自我,再想找回曾經的狀态已經不是那麼輕巧的事了。
她環視了一圈卧室,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有充滿回憶的東西,零零碎碎地将她的生活拼湊起來——家庭照、這些年女兒們做的各種手工、和傑夫一起買的紀念品。
床邊一張照片擺了很多年,盡管每天都能看到,卻沒有将它認真看進眼裡。
照片上的她和傑夫還很年輕——确切來說還是孩子——剛新婚不久,他們一起抱着一個腦袋光秃秃,眼睛明亮的小姑娘。
傑夫小麥色的長發被風吹到被曬傷的臉頰上,一臉率真的笑十分迷人。
她是我們的,這是許多年前,兩人抱着大女兒吉莉安時傑夫對梅瑞狄斯說的話,她是我們了不起的傑作。
猛然間她想起自己就快要失去傑夫,頓時覺得痛苦得難以承受。
她抓起車鑰匙,驅車來到傑夫的辦公室。
可等她到了那裡,看着傑夫的臉,她又擔心起來,失去自己也同樣叫她難以忍受。
“我是想來提醒你,我們明天就要出發了。
”一陣漫長得仿佛永無止境的沉默之後,梅瑞狄斯先開口說道。
“我知道。
”
“你會回家裡住吧?我猜兩個丫頭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
她們老以為你離了我就不能活。
”
“你覺得她們以為的不對嗎?”
他說着靠近了她,近到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觸碰到他。
而她突然也很渴望去這麼做,但最終她還是向後躲開了。
“所以這是真的嗎?”
“等你回來後我們再談。
”
“要是……”在她意識到自己要說話之前,這兩個字已經沖口而出了。
“要是什麼?”
“要是到那個時候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辦?”她隻得把話說下去。
“結婚二十年,你竟然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了?”
“二十年轉瞬即逝。
”
“那就隻要回答一個問題,梅。
你愛我嗎?”
隻要回答一個問題。
一個成年人的世界是何其的複雜,怎麼可以籠統地歸結到一個問題裡呢?
兩人又一次陷入無限擴大的沉默中。
傑夫從辦公桌上取過一個相框。
“這個給你。
”他将相框遞過去。
她低下頭一看,眼淚立刻湧上了眼眶。
相框裡是他們的結婚照,這麼多年一直擺在他的辦公桌上。
“你不想再把這照片放桌上了嗎?”
“這不是我把它交給你的原因。
”傑夫說。
他伸手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觸碰所傳達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勝過了兩人二十年的相處與相知,也勝過了這二十年來他們的激情與愛,以及失望所能表達的内容。
其實她心裡明白,他把照片交給她,是為了要她記住。
她擡起頭看看他,“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一直很向往去阿拉斯加。
我想,有很多事我都沒有機會說出來。
”從他的眼神裡,她知道他是理解她的,她忽然想到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很懂自己。
從她大學畢業,孩子出生,再到她父親過世,都是他陪在自己身邊。
這個人就是她大部分人生的重要見證人。
那麼,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跟他談論自己的夢想的呢?原因又是什麼呢?
“要是你都告訴我就好了。
”
“是啊,我也這麼想。
”
“我猜,話語是很重要的東西。
”最後他總結道,“我想你父親自始至終都明白這個道理。
”
梅瑞狄斯點點頭。
如此說來,她的一生其實大可以概括進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中去,不是嗎?話語很重要。
正是無數已說和未說的話界定了她的人生,而現在她的婚姻正在被沉默吞噬。
“她不是我們一直以為的那個人,傑夫,我是說我媽媽。
有的時候,特别是她給我們講故事的時候,感覺就好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好像她的身體裡住進了另外一個人。
尋找真相已經開始讓我有些害怕了,但我不能停。
我一定要去重新認識她。
也許隻有這樣我才能認識我自己。
”
他聽完點點頭,然後走近她,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臉頰。
“一路平安,梅。
我希望你得償所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