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些跌倒。
她沒有對兩個孩子說愛他們。
不是忘了,而是怕說出來會惹得他們哭得更傷心,所以她一直忍着,沒有将這句最珍貴,也是唯一重要的話說出口。
她突然大喊了一聲,壓抑在最深處的痛苦終于在那一刻爆發。
她尖叫着擠回到人群中,用手肘為自己撞開一條路,拼了命地挨到火車門邊。
那些被她推到一旁的女人用空洞絕望的眼神瞪着她。
“我不是重要技術崗位的工人。
”她對排頭一個管事的婦女說道。
但對方露出了一副疲于應付的倦懶神情。
“文件?”管事婦女機械地詢問。
“在混亂中弄丢了。
”維拉指了指身後擁擠的人群。
說謊讓她的舌頭一陣發苦,胃裡的酸水直翻騰。
幹這樣的事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沒有什麼事情——甚至包括戰争——能比驚動秘密警察更恐怖。
她強迫自己挺直了腰。
“這裡的工作人員并沒有很好地控制疏散。
這樣子做事一點效率也沒有。
也許我該把這情況上報一下。
”
這番批評起了作用。
倦容滿面的管事婦女稍微打起了點精神,她輕輕點了點頭,“您說得對,同志。
我們的工作還得再仔細一些。
”
“很好。
”維拉說着繞開她登上了火車,一顆心在胸口狂跳不已。
每邁出一步她都覺得有人會從身後追上來,大聲喊:“她是騙子!”然後把她拖走。
走了一截沒見有人追過來,她心裡稍安,放慢了腳步,這才看清楚周圍全是小孩子的臉。
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灰色的火車座椅上,在大夏天裡裹着厚外套,戴着帽子——證明沒人相信他們兩個星期後就能回家,隻不過這話誰也不敢說出來罷了——淚水,也許是汗水,在他們的圓臉龐上閃閃發光。
他們非常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一個孩子在談笑或玩鬧,隻是靜靜地坐着,看上去破碎而麻木。
火車上除了兒童外也有為數不多的幾名婦女,有負責疏散的工作人員、托兒所的老師,大概其中也混進了幾個像維拉這樣既舍不得孩子又不敢公然違抗國家命令的母親。
對于自己剛才幹的事她不敢去細思,也不敢去想這事會給她的家人帶來什麼影響。
她很清楚他們一家有多需要她在圖書館掙的這點薪水……
腳下的火車好似蘇醒過來了一般。
随着汽笛聲響起,她感覺到這個龐然大物開始移動了。
她繼續沿着一節又一節的車廂往前走,幾乎不用手去扶兩旁的座椅,也盡量不跟周圍的小孩有眼神接觸。
“媽媽!”
阿妮娅的喊聲突破了火車的轟鳴聲。
維拉奮力地擠上前。
她看見她的兩個孩子蜷縮在一個座椅上,小小的個頭根本夠不到車窗。
她坐進窄小的座椅,将他們抱到自己腿上,讓雨點一樣的吻落在他們的臉上。
裡奧被汗和淚水浸濕的圓臉蛋上有幾道污痕,維拉不敢去想他的臉是怎麼弄髒的。
淚水在他的眼裡打轉,但這次他沒有哭出來。
維拉不知道是不是這次的告别對他産生了影響,也許現在的他已經褪去了一些稚氣,不像之前那樣單純了。
“你說過我們必須要走。
”裡奧說。
維拉喉嚨一緊,隻能點點頭。
“我緊緊地拉着他的手呢,媽媽。
”阿妮娅鄭重其事地對維拉說,“一秒也沒放開。
”
和所有合格的蘇聯人一樣,維拉不允許自己質疑政府。
如果斯大林同志下令讓孩子們去南邊躲避戰禍,那維拉就将自己的孩子送上火車。
她能做出的最出格的舉動無非是跟他們一起走,想來也算不上太嚴重的反抗,而随着火車離列甯格勒越來越遠,這樣的反抗似乎也越來越微不足道。
她隻要看着孩子平安抵達目的地就安心了,然後她會回到圖書館繼續上班。
運氣好的話也就耽誤一兩天工夫,她會跟圖書館的領導普羅特金同志解釋,說她陪孩子同去是要配合政府下達的疏散命令,這是她作為一名愛國公民的義務。
在蘇聯,言辭是極為重要的。
人們常把“愛國”“效率”“要素”一類的詞挂在嘴上。
沒人願意去質疑錯誤的事。
到時候隻要維拉表現得堅定、無畏一點,也許事情就會不了了之。
她隻希望母親還有奧爾嘉不要太擔心。
“媽媽,我餓。
”裡奧氣鼓鼓地嘟囔。
他弓着身子,像一株幼小的蕨菜蜷縮在維拉懷裡,灰色的玩具兔子夾在他的胳膊底下。
他把大拇指放進嘴裡吮吸,另一隻手撫摸着兔子耳朵裡的粉色絨毛。
從上車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始終沒有人來通知如何解決吃飯的問題,也沒有靠站的準确時間。
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到達目的地。
“就快到了,我的小獅子。
”維拉輕拍着裡奧大衣的墊肩安撫他。
她看見火車上的孩子們漸漸從之前的麻木狀态中緩過神來,變得越來越不安。
有幾個孩子哼哼唧唧地抱怨起來,不知道哪裡有個小孩已經在放聲大哭。
維拉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包葡萄幹在身上,她正準備拿出來的時候火車汽笛突然尖厲地響了起來。
這一響便沒有停下的意思。
前面在過路口的時候也拉響過汽笛,不過是鳴一聲就罷了。
可這一次卻是沒完沒了,像一個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尖叫。
列車的制動裝置啟動,發出巨大的噪聲,随着車身劇烈的震顫,火車漸漸慢了下來。
霎時間炮火聲四起。
一架飛機的引擎聲在頭頂低鳴,緊接着他們聽到了爆炸聲。
維拉忙看向窗外,隻見到處是火光。
火車裡立時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尖叫,恐慌地擠到窗邊。
一個穿着黨員襯衫和起皺的藍色羊毛褲的婦女順着每一節車廂高聲喊:“所有人下車,快!到後面的谷倉去。
立刻行動!”
維拉拉起她的兩個孩子就跑。
待他們一路沖到最前頭她才想到,自己是一個成年人,應該幫一幫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才對,但這種時候她的頭腦已經無法冷靜思考了。
飛機不停地在頭頂盤旋,炸彈一個接一個投下來,引起了大火。
下了火車,外面濃煙滾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