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是尖叫聲。
維拉什麼也看不清楚,目之所及皆是一副殘敗的景象——燃燒的建築,地面上焦黑的窟窿。
被毀的房屋。
德國人已經打到這兒了。
他們開着坦克、帶着槍支和炮彈逐步向前推進。
迎面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朝維拉這邊跑來。
“這是哪?”維拉問他。
“盧加河以南大概四十公裡處。
”他大聲回答,沒有停下的意思,徑直從維拉身邊跑了過去。
她将兩個孩子拉過來緊挨着自己。
兩個孩子一直在哭,臉上沾滿了黑灰。
他們随着人群擠進一個大谷倉。
谷倉裡又悶又熱,煙火和汗水混雜着恐懼的味道充斥在空氣中。
飛機依然在頭頂盤旋,落下的炸彈撼動地面。
“他們竟然将我們直接送到德國人面前。
”不知何處一個女人憤憤地說道。
“閉嘴!”立刻有數十人齊聲喝止這個婦女,但說出的話卻是收不回來了。
這個事實已經死死地紮進了維拉的腦海中,再也無法抹去。
被困在這裡的人——大部分是兒童——都在等着不會降臨的夜幕,等着不會到來的庇護。
誰還會相信一個将自己國家的兒童直接送到敵軍面前的領袖呢?
感謝老天維拉随他們一道來了,若是隻有他們,真不知會出什麼事。
這些留待以後再想,并且要想上很長一段時間,興許那個時候她會感到萬幸,留下釋然的眼淚。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必須趕緊行動起來。
“我們得離開這個谷倉。
”一開始她隻敢小聲說,可後來有一顆炸彈投到了谷倉附近,爆炸震得屋椽瑟瑟,灰塵直往他們腦袋上落,于是她又響亮而清晰地說了一遍:“我們得離開這個谷倉。
萬一炸彈擊中我們……”
“同志們,”一個人打斷了她的話,“黨和國家需要我們留在這兒。
”
“我明白,可我們的孩子……”她不敢将心裡的話盡數說出,也不能說。
但她從周圍人的眼神中看得出,多數人都明白,“我要帶我的孩子離開這。
要是有誰也想離開就跟我一起走。
”
聽到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和低聲抱怨她并不意外。
維拉的國家正處于大恐慌時期,誰也料不準最終哪一方死亡的可能性更大——是德國人,還是自己國家的秘密警察。
她攥緊兩個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向谷倉外走。
連幼小的孩子都主動讓出了一條路讓她過去。
那些與她對視的目光裡滿是懷疑和恐懼。
“我同你一起走。
”這時一個婦女站起來說道。
這是個上了些年紀的女人,臉上滿是皺紋,灰白色的頭發裹在一條髒兮兮的頭巾裡。
她一說完立刻有四個孩子站起來,圍到她身旁。
這幾個孩子都穿着過冬的衣服,蒼白的小臉上有一道道的泥灰痕。
一衆人中也隻有他們跟了過來。
維拉和這位婦女帶着六個孩子艱難地走出了谷倉,把一群鴉雀無聲的孩子丢在了身後。
“我們最好快些趕路。
”跟出來的婦女對維拉說。
“我們離列甯格勒有多遠?”維拉看着外面硝煙彌漫,灰蒙蒙的一片,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正确。
脫離了衆人,又沒有谷倉的遮蔽,他們直接暴露在了危險之中,很容易受到頭頂飛機的襲擊。
恰巧在這時,一顆炸彈落了下來,她左面的一棟房屋立刻被炸毀。
“大約有九十公裡的距離。
”那個婦女回答她,“别顧着講話,還是快走吧。
”
維拉将裡奧抱了起來,一隻手緊緊拉住阿妮娅。
她也知道這樣抱着兒子趕路無法堅持太久,但為免有什麼意外,她還是決定先這樣走一程。
透過裡奧緊貼着她的胸膛,她感覺到了他強勁平穩的心跳。
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那段回列甯格勒的路是如何艱辛她漸漸忘卻了,也不會記得她孩子腳上大水泡是怎麼磨破流血的。
他們像逃犯一樣躲在幹草房裡過夜,整夜聽着空襲警報和投炸彈的聲音,之後又在驚慌中醒來,每次都以為難逃一劫,着急忙慌地摸索身上并不存在的傷口,這些她都不會記得了。
相反,她會牢牢地記着那個好心載了他們一程的貨車司機,還有那些停下來把面包分給他們,并向他們打聽南方戰況的路人。
她也記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漫天的大火,無止無盡的恐懼,還有在路邊溝渠裡數不清的死屍。
而這些事早已超出了她以往對戰争的認知,她不知道會是這番情景,也從沒想過。
待她終于回到自己家中,跌跌撞撞地撲進母親張開的雙臂時已是筋疲力盡。
這一路将她折磨得傷痕累累;她的鞋子好幾個地方都被磨破了,一雙腳疼痛難忍,就算浸泡在熱水裡也絲毫不能減輕痛苦。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現在不是時候。
真正要緊的是列甯格勒,這座令人眷戀的白雪之城。
如今德國人正步步逼近她的故鄉。
希特勒發誓要将這座城市從地圖上永遠抹去。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做什麼。
明天,維拉要起個大早,往身上多裹幾件衣物,然後把能帶上的香腸和幹果統統收到行囊中。
她要像數以千計和她同齡的婦女那樣,重返南方前線,去保衛家園和愛人們。
這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
“我們必須将敵人攔在盧加河畔。
前線需要幫手。
”她對母親說。
母親會意,臉上帶着難掩的痛苦。
母親沒有問她理由和打算,也沒有問為什麼是她而不是别人。
答案就擺在面前:戰争才剛開始一星期的時間,整個列甯格勒就隻剩下一群女人了。
凡是年齡在十四到六十歲的男子都參了軍,現在連年輕的姑娘也上了戰場。
“我會照顧好孩子們。
”母親隻說了這麼一句,但維拉卻清楚地聽到了她沒有說出口的心裡話:“你要回到我們身邊來。
”
“過不了多久我就回來了。
”維拉向母親保證,“到時圖書館還會授予我愛國者的稱号呢。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母親唯有點點頭。
她倆都知道維拉的保證太虛無缥缈,但她們不說。
因為她們都選擇了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