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推擠着從我身邊走過。
遠遠地,我聽到飛機的嗡鳴聲,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我們所有人都清楚。
當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和我同行的乘客都跑起來,到處找可以掩蔽的地方。
我看着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往戰壕裡跳。
我并沒有跟着他們一起逃命,因為我看到夏沙了,他就在我前面,和我隔着不過一百碼的距離。
我也看到他正牽着阿妮娅的手。
她身上那件鮮紅色的外套活像一隻從雪地裡飛出的羽翼豐滿、健康的小紅鳥。
還沒邁出第一步我就哭了。
我的兩隻生瘡的腳浮腫得厲害,但此刻已經被我完全忽略。
我隻想着,那是我的家人,然後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
對夏沙懷抱的強烈渴望叫我忘了思考。
愚蠢。
真正聽到炸彈落下的聲音時已經太晚了。
我是不是把那個尖厲的嘯聲當成了我的心跳,或者是我的呼吸聲?
一瞬間所有東西都爆炸了:身後的火車,我旁邊的樹,一輛停在路邊的卡車……
幾秒鐘前我還看着夏沙和阿妮娅就在我眼前,可接下來他們就橫飛到空中,身後燃着一團火。
我是在一頂醫療帳篷裡醒來的。
也不知我在那躺了多久,一直到所有的記憶重新在我的腦海浮現後我才慢慢地爬起身來。
我的四周有無數具被燒焦的破碎屍體。
還有人的哭泣聲和呻吟聲。
過了片刻我才意識到我的眼睛看不見顔色了。
聽力模模糊糊的,就好像我的耳朵裡塞了一團棉花。
我的半邊臉上被刮破了好幾處,還在流着血,但我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那團橘紅色的火是我這輩子看到的最後的顔色。
“你不該起來的。
”一個男人走過來對我說道。
他的神色憔悴,但又有一種見了太多戰争悲劇的麻木。
他的制服有好幾處被磨破了。
“我的丈夫……”我必須要大吼着說話才能蓋過這裡的吵鬧聲和我耳朵裡的耳鳴,“我的女兒。
一個穿紅外套的小女孩和一個男人。
他們就站在……火車被炸了……我必須找到他們。
”
“很遺憾……”我的心在狂跳,所以他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楚,隻隐約記得幾個單詞:無一幸存……隻有你……這裡……
我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張張病床前,可我看到的全是陌生人。
帳篷外面天寒地凍,雪下得又大又急。
我認不出這個地方是哪兒,茫茫無盡的雪地仿佛延伸到了天盡頭。
所有被炸彈破壞的痕迹此刻都被白雪蓋住了,不過我還是能看到一個凸起的雪包,那下面埋着的一定是屍體。
接着我看到了那個小小的東西,它皺成一團被扔在附近的一頂帳篷旁,看過去就仿佛是雪地上的一點深色污漬。
我很想說我是跑過去的,但事實上我隻能走。
一陣寒意像火燒一樣從我的腳底傳上來,我這才發現我竟然打着赤腳。
這是她的外套,阿妮娅的紅色外套。
或者說這是那件外套僅存的一部分。
我是再也看不到那鮮亮的紅色了,但我看到了她的名字,那是我親手寫在一張碎紙片上,然後又别進翻領裡的。
紙片已經濕了,上面字迹也變得模模糊糊,但它就在那兒。
外套的一半不見了——我不敢細想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一面被撕得破破爛爛。
我也看到了淺色内襯上的黑色血迹。
我把外套捂在鼻子上,用力地吸氣。
我還能從布料上聞到她的氣味。
在口袋裡我找到了阿妮娅和裡奧的合照,是我将照片縫進外套的内襯裡的。
看見了吧?我想起在我們把照片藏起來的那天我對她說過的話,那是列甯格勒第一次疏散兒童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過了數十年那麼久:你要時刻陪在你弟弟身邊。
從現在起你弟弟就永遠陪在你身邊了。
我把那張寫着她名字的紙片緊緊攥在手心裡。
我究竟在冰天雪地裡坐了多久,又花了多長時間來一遍遍地撫摸我寶貝女兒的外套,回憶她的微笑呢?
永無止境。
沒人肯給我一槍。
我求遍了所有人,可他們對我說的話都一樣,冷靜下來,明天你就會好受些了。
我應該去求一個女人的,一個像我這樣的母親。
冒冒失失地把孩子帶出來,結果害得一個病死,而另一個也因為我狠心丢下她而永遠地離開了我。
或許這世上不會再有另一個這樣的母親了,我是唯一一個……
反正我已經忍受不了了。
我一點也不想好受,再痛苦悲傷也是我應得的。
于是我回到我的病床,穿上靴子和外套離開了那裡。
我就像一個幽靈一樣走在雪茫茫的鄉郊野外。
一路上碰到了很多像我一樣的活死人,沒有一個人上前來阻止我。
隻要哪裡有槍炮和炸彈的聲音我就往哪裡走。
如果我的腳能疼得輕一些,我一定會用跑的。
到了第八天的時候我找到了我想要的。
戰争的最前線。
我從我的俄國同胞身邊走過。
他們拼命想叫住我,追上來拉住我。
但我掙開了,必要的時候還用蠻力,拳打腳踢,然後繼續往前走。
最後我靠近了一夥德國人,迎着他們的槍口站住。
“開槍打死我。
”我對他們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在他們眼裡的我是什麼模樣:一個瘋癫、半死不活的老女人,手裡拿着破爛的旅行包和一隻髒兮兮的灰色玩具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