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吼着問:“她走不走?”
我掰開阿妮娅纏在我脖子上的胳膊。
“你要堅強一點,阿妮娅。
我愛你,莫亞杜沙。
”
我怎麼可以一邊把她喚作我的靈魂,一邊又狠心将她推開呢?可是我就是這麼做了。
就是這麼做了。
我在最後一刻将那隻琺琅蝴蝶交到她手裡,“給你蝴蝶。
替我保管好它。
我會回來找它,也會來找你。
”
“不,媽媽……”
“我保證。
”我将她抱起來,塞到一個陌生人的懷裡。
她還在哭,凄厲地叫着我的名字,用盡全力想掙脫出來。
這時火車的門關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火車越行越遠,越變越小,直至最後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德國人又開始扔炸彈了。
爆炸聲,人們的喊叫聲,還有碎片砸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我的耳朵。
但我一點也不關心。
我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掉了出來,但我沒有費心低下頭去找,不想看我到底丢了什麼。
我走在紛紛揚揚下落的塵土和大雪中,去找我的兒子。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不順暢,這是失去的感覺。
但我告訴自己,我做了正确的事。
我要用我強大的意志力讓裡奧活下去,而夏沙會在沃洛格達找到阿妮娅,我們一家四口會在星期三團聚。
這是多麼美好的夢想啊。
我要讓它活着,留住它的呼吸。
就像雙手圍攏護住蠟燭微弱的火苗那樣。
回到醫院時,天又黑了下來。
這個地方的氣味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還有寒冷,我能聽見風在外面徘徊的聲音,不懷好意地嘗試建築物上的每一處縫隙和裂口,随時準備鑽進來。
窄小下陷的兒童病床上,裡奧在睡夢中發出吮吸的聲音,咀嚼着并不存在的食物。
他現在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咳嗽,口裡一陣陣噴出的血沫在毛毯上留下了一片網格狀的紋路。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爬上小床抱住他。
他像嬰兒時那樣往我的懷裡拱,輕聲呢喃着我的名字。
他糟糕的呼吸聲讓人不忍心去聽。
我輕撫着他滾燙濡濕的額頭。
雖然我的手很冰,但我還是願意摸着他,讓他知道我在這裡,在他身邊,陪着他。
我給他唱他最喜歡的歌曲,給他講他最喜歡聽的故事。
他不時會醒過來一陣,虛弱地沖我微笑,要糖吃。
“沒有糖果。
”我告訴他,又吻了吻他塌陷的青色臉頰。
我再一次劃破手指給他含着,直到疼得受不了我才把手指抽出來。
我在給他唱已經記不起歌詞的歌,唱着唱着,我就發現他沒有呼吸了。
我親吻他的冰冷的臉頰和嘴唇,我想我聽到他跟我說話了,他說:“我愛你,媽媽。
”這當然隻是我的幻想罷了。
我怎麼能忘得了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他每天都在一點點地死去,而我束手無策。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列甯格勒。
我以為我承受不了這樣的痛苦,但我承受下來了。
那一整天和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裡我都和他躺在一起,抱着他逐漸冷透的身體。
要是在平常時期,醫院大概是不會允許我這麼做的,但那種時候毫無平常可言。
最終,我放開了他小小的屍體,爬了起來。
盡管我很想就這樣永遠躺在他的身邊,守着他直到我自己慢慢餓死。
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向夏沙保證過。
活下去,他對我說,我也答應了。
帶着一顆變成了石頭的心,和空蕩蕩的懷抱,我離開了我的兒子,讓永遠不會再醒來的他一個人躺在門邊的小病床上。
而當我再次邁開腳步時,我知道,現在我兒子留給我的念想就隻剩下一個日曆上的日期,和裝在我行李包裡的一隻玩具兔子。
我不會告訴你們,為了在那輛開往東邊的列車上得到一個座位我都幹了些什麼。
反正也不重要,我已經不是我了。
我隻剩下一具沒有血肉的身體,和滿頭的白發;這具空洞的軀殼得不到絲毫平靜,也不能休息,不管我有多渴望能躺下來,閉上眼睛就此放棄。
阿妮娅。
夏沙。
我死死地抓住這兩個名字,在夢裡也不敢放開,盡管很多時候我連自己夢見的是誰都想不起來了。
我坐在火車上,看見了沿途無數被摧毀的鄉村,成堆的屍體,還有被炸彈炸得傷痕累累的大地。
飛機和槍炮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消停的時候。
火車緩緩地向東開着,中途在幾個小鎮短暫停靠。
每次一停車就有無數饑民争搶着爬上車,混入到我們這群眼神空洞、肮髒不堪的人中來。
我身邊有人在小聲談論前方的戰況有多激烈,但我壓根聽不進去。
也不關心。
我的心和身體被掏得太空,已經操心不了那麼多事了。
最終我們奇迹般地到達了沃洛格達。
我也是在車廂門打開的一瞬間才突然意識到,我根本沒有指望能活着來到這裡。
我還記得要微笑。
微笑,我對自己說。
我甚至特意将我的頭發往頭巾裡塞了塞,這樣夏沙就不會注意到我變得有多蒼老了。
我身邊隻有那隻小小的旅行包,裡面裝着我所有的财産——我們的财産。
我把它緊緊抓在手裡,賣力地擠到人群的前面。
一走進車外寒冷的空氣中,人群就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開,大概是去找吃的或者尋找親友了吧。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任憑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