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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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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吼着問:“她走不走?” 我掰開阿妮娅纏在我脖子上的胳膊。

    “你要堅強一點,阿妮娅。

    我愛你,莫亞杜沙。

    ” 我怎麼可以一邊把她喚作我的靈魂,一邊又狠心将她推開呢?可是我就是這麼做了。

    就是這麼做了。

     我在最後一刻将那隻琺琅蝴蝶交到她手裡,“給你蝴蝶。

    替我保管好它。

    我會回來找它,也會來找你。

    ” “不,媽媽……” “我保證。

    ”我将她抱起來,塞到一個陌生人的懷裡。

     她還在哭,凄厲地叫着我的名字,用盡全力想掙脫出來。

    這時火車的門關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火車越行越遠,越變越小,直至最後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德國人又開始扔炸彈了。

    爆炸聲,人們的喊叫聲,還有碎片砸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我的耳朵。

     但我一點也不關心。

     我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掉了出來,但我沒有費心低下頭去找,不想看我到底丢了什麼。

    我走在紛紛揚揚下落的塵土和大雪中,去找我的兒子。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不順暢,這是失去的感覺。

    但我告訴自己,我做了正确的事。

     我要用我強大的意志力讓裡奧活下去,而夏沙會在沃洛格達找到阿妮娅,我們一家四口會在星期三團聚。

     這是多麼美好的夢想啊。

    我要讓它活着,留住它的呼吸。

    就像雙手圍攏護住蠟燭微弱的火苗那樣。

     回到醫院時,天又黑了下來。

    這個地方的氣味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還有寒冷,我能聽見風在外面徘徊的聲音,不懷好意地嘗試建築物上的每一處縫隙和裂口,随時準備鑽進來。

     窄小下陷的兒童病床上,裡奧在睡夢中發出吮吸的聲音,咀嚼着并不存在的食物。

    他現在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咳嗽,口裡一陣陣噴出的血沫在毛毯上留下了一片網格狀的紋路。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爬上小床抱住他。

    他像嬰兒時那樣往我的懷裡拱,輕聲呢喃着我的名字。

    他糟糕的呼吸聲讓人不忍心去聽。

     我輕撫着他滾燙濡濕的額頭。

    雖然我的手很冰,但我還是願意摸着他,讓他知道我在這裡,在他身邊,陪着他。

    我給他唱他最喜歡的歌曲,給他講他最喜歡聽的故事。

    他不時會醒過來一陣,虛弱地沖我微笑,要糖吃。

     “沒有糖果。

    ”我告訴他,又吻了吻他塌陷的青色臉頰。

    我再一次劃破手指給他含着,直到疼得受不了我才把手指抽出來。

     我在給他唱已經記不起歌詞的歌,唱着唱着,我就發現他沒有呼吸了。

     我親吻他的冰冷的臉頰和嘴唇,我想我聽到他跟我說話了,他說:“我愛你,媽媽。

    ”這當然隻是我的幻想罷了。

    我怎麼能忘得了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他每天都在一點點地死去,而我束手無策。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列甯格勒。

     我以為我承受不了這樣的痛苦,但我承受下來了。

    那一整天和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裡我都和他躺在一起,抱着他逐漸冷透的身體。

    要是在平常時期,醫院大概是不會允許我這麼做的,但那種時候毫無平常可言。

    最終,我放開了他小小的屍體,爬了起來。

     盡管我很想就這樣永遠躺在他的身邊,守着他直到我自己慢慢餓死。

    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向夏沙保證過。

     活下去,他對我說,我也答應了。

     帶着一顆變成了石頭的心,和空蕩蕩的懷抱,我離開了我的兒子,讓永遠不會再醒來的他一個人躺在門邊的小病床上。

    而當我再次邁開腳步時,我知道,現在我兒子留給我的念想就隻剩下一個日曆上的日期,和裝在我行李包裡的一隻玩具兔子。

     我不會告訴你們,為了在那輛開往東邊的列車上得到一個座位我都幹了些什麼。

    反正也不重要,我已經不是我了。

    我隻剩下一具沒有血肉的身體,和滿頭的白發;這具空洞的軀殼得不到絲毫平靜,也不能休息,不管我有多渴望能躺下來,閉上眼睛就此放棄。

     阿妮娅。

     夏沙。

     我死死地抓住這兩個名字,在夢裡也不敢放開,盡管很多時候我連自己夢見的是誰都想不起來了。

    我坐在火車上,看見了沿途無數被摧毀的鄉村,成堆的屍體,還有被炸彈炸得傷痕累累的大地。

    飛機和槍炮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消停的時候。

     火車緩緩地向東開着,中途在幾個小鎮短暫停靠。

    每次一停車就有無數饑民争搶着爬上車,混入到我們這群眼神空洞、肮髒不堪的人中來。

    我身邊有人在小聲談論前方的戰況有多激烈,但我壓根聽不進去。

    也不關心。

    我的心和身體被掏得太空,已經操心不了那麼多事了。

     最終我們奇迹般地到達了沃洛格達。

    我也是在車廂門打開的一瞬間才突然意識到,我根本沒有指望能活着來到這裡。

     我還記得要微笑。

     微笑,我對自己說。

     我甚至特意将我的頭發往頭巾裡塞了塞,這樣夏沙就不會注意到我變得有多蒼老了。

    我身邊隻有那隻小小的旅行包,裡面裝着我所有的财産——我們的财産。

    我把它緊緊抓在手裡,賣力地擠到人群的前面。

     一走進車外寒冷的空氣中,人群就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開,大概是去找吃的或者尋找親友了吧。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任憑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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