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她在微笑。
母親伸出手撫摸兩個女兒的臉頰,“莫亞杜沙。
”她輕聲地喚着兩個女兒。
一直在瓦西裡床邊的麥克西姆這時也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們這個房間裡還有别人。
“在所有關于列甯格勒大圍困的講述中,你的故事是我聽過的最震撼人心的。
”麥克西姆把錄音帶從機器裡取出來,“他們将這段往事隐瞞了很久,一直到最近才開始一點一點地揭露。
惠特森夫人,你們的故事會對我們所有人産生深刻的影響。
”
“都是為了我的女兒們。
”母親再次挺直了身子。
妮娜注意到了母親的這個動作,心想,是不是所有列甯格勒的幸存者都懂得如何以強硬的面貌示人?也許是的。
“自然,要政府站出來說出一個準确的數字很困難,但是據保守估計,有超過一百萬人死于那次圍困,僅是餓死的人數就超過了七十萬。
你不僅講出了自己的故事,也替那些逝者說出了他們的故事。
真的謝謝你。
”麥克西姆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可這時躺在床上的瓦西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麥克西姆湊近他的父親。
“什麼?”他皺着眉,又湊近了一些,“我沒明白……”
“謝謝你。
”妮娜輕聲對母親說道。
母親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臉頰,小聲說:“該謝的是你,我的妮諾蘇卡。
是你一直沒有放棄。
”
母親的話本應讓妮娜感到驕傲才對,尤其是她看到一旁的梅瑞狄斯也贊同地點了點頭,可她的心裡卻一陣難過。
“我隻想着我自己。
每次都是。
我想聽你的故事,于是就不顧一切地逼你講出來,絲毫沒有考慮過這會對你造成多大的傷害。
”
一絲笑意點亮了母親依然濕潤的眼睛。
“這就是為什麼你會對這個世界如此重要,妮諾蘇卡。
我早就該給你們講講這個故事了,卻一直把你父親拉來擋在我們中間,讓他替我說話。
這是我做的又一個錯誤選擇。
你把光亮引入黑暗,這就是你照片的力量。
你不讓人們麻木地走過,對那些苦難視而不見。
我是真的,真的很為你驕傲。
你救了我們。
”
“确實如此。
”梅瑞狄斯也贊同道,“要是我早就不讓她講下去了。
是你帶着我們走了到這裡。
”
直到那一刻妮娜才知道,原來像“驕傲”這樣的字眼真的可以撼動一個人的世界,至少她的世界被撼動了,而她也以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方式——一種激烈而令人着迷的方式——重新領悟了愛的意義。
她知道這種對愛的理解會改變她的生活,但她已經無法想象沒有它,沒有她們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了。
她還知道,在亞特蘭大,還有更多的愛在等着她,唯一的問題是她該如何去抓住它。
也許明天她就會去發一份電報,連電文她都想好了:
如果我不想去亞特蘭大定居呢?我想要另一種人生,一種跟其他人都不一樣的人生,可我希望這個人生裡有你。
你願意跟随我嗎?你會怎麼說?如果我說我愛你呢?
但那也要等到明天再說。
“我怎麼能再次拍拍屁股就走呢?”妮娜看着梅瑞狄斯和母親,“我怎麼能再離開你倆?”
“我們不必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
”梅瑞狄斯說。
“你的工作成就了你。
”母親說,“親情并不會束縛你。
你隻要能時常回來就好了,但願吧。
”
妮娜還在想該如何回答,這時麥克西姆說話了,“冒昧打斷你們很抱歉,但我父親好像不太舒服。
”
母親立即站起來,越過兩個女兒來到瓦西裡的床前。
妮娜也跟了上去。
母親低頭看着瓦西裡,他的臉因為中風變得歪斜扭曲,兩邊的太陽穴上有淚痕,枕頭上也濕了一片。
母親俯下身,輕輕觸摸他的臉,對他說了幾句俄語。
妮娜看到他努力擠出了一點笑容,她突然意識到這時她在想的是自己父親。
她閉上眼睛祈禱,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祈禱吧。
也許也算不得是祈禱,她其實隻是在心裡默念,謝謝你,爸爸,并且就到這裡為止。
剩下的話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在聽着。
“請帶着這個。
”麥克西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幾個黑色的盒式錄音帶遞給母親,“我很肯定他希望你能把這些錄音帶轉交給他以前的學生,菲利普·基謝廖夫。
雖然他已經離開這個項目好多年了,但是他手頭有大量的原始資料。
并且他住的地方離這不遠,就在對面的錫特卡。
”
“錫特卡?我們才剛去過那兒。
我們的船肯定不會折頭回去的。
”母親說。
“事實上,”梅瑞狄斯看了一眼手表說道,“船已經在四十分鐘前離開朱諾了。
明天一整天應該都是在海上。
”
瓦西裡又發出了含糊的聲音。
妮娜能感覺得出來,他在因為無法表達自己而感到焦躁和沮喪。
“不能把帶子郵寄給他嗎?”母親問。
妮娜猜想母親也許是不敢去碰那些錄音帶。
“有好幾年時間菲利普都是我父親在這個項目上的得力助手。
他的母親和我父親是在明斯克認識的。
”麥克西姆告訴她們。
妮娜低頭看着瓦西裡,又想起了她的父親。
她知道就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有重大的意義。
“沒問題,就讓我們去送這些錄音帶吧。
”她果斷地說,“我們現在就出發。
之後再去史凱威趕船,時間很充裕。
”
梅瑞狄斯接過那摞錄音帶,還有一張寫着地址的紙條,“謝謝你,埃德莫維奇教授。
也謝謝你,麥克西姆。
”
“不。
”麥克西姆神情莊重地說,“要謝謝你們。
我非常榮幸能認識你,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惠特森。
”
母親點點頭。
她迅速地瞥了一眼梅瑞狄斯手裡的黑色錄音帶,然後再次俯下身在瓦西裡耳旁說了幾句話。
待她站直身子時,那位老人的眼睛濕了。
他在嘗試着露出微笑。
妮娜攙扶着母親的胳膊,領着她走出了瓦西裡的房間。
等走到療養院的大門口時,梅瑞狄斯也走到了母親的另一側。
三個人肩并肩,手挽着手走進了暮春淺青色的天光裡。
雨已經停了,留下了一個晶瑩閃耀的世界。
傍晚七點半時水上飛機降落在錫特卡。
“這麼長時間都可以飛到洛杉矶了。
”跟在梅瑞狄斯後面下飛機的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