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抱怨道。
“作為一個環遊過世界的旅行家,你的抱怨還真不少。
”梅瑞狄斯一邊揶揄妹妹一邊帶頭朝碼頭走去。
“還記得她小的那會兒嗎?”母親附和着梅瑞狄斯,“要是她的襪子在鞋裡起皺了,她就直接坐下來尖叫。
還有,隻要我在雞蛋上加的番茄醬不合她的意,那張小嘴就會毫不客氣地抱怨。
”
“絕對沒這回事。
”妮娜反駁,“我可是個乖女兒。
你把梅瑞狄斯想成我了。
還記得你不讓她去凱瑞·多弗勒家參加睡衣派對那次嗎?她可是為了這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
“再怎麼也比不上你參加壘球錦标賽那次。
就因為媽媽送你去參賽時沒跟你揮手告别,結果你回來把我們所有人都折磨得夠嗆。
”梅瑞狄斯說道。
妮娜一下子呆住了。
她停下來站在碼頭中心看着母親。
“是因為火車,對不對?你做不到把我送上火車後再一直望着它開走。
”
“我已經努力讓自己堅強起來了。
”母親安靜地說道,“可還是沒辦法去看……那一幕。
我知道那件事讓你傷心了,對不起。
”
梅瑞狄斯知道她們和母親之間有過無數這樣的不愉快。
但既然現在她們已經在一點一點修複這些裂痕和誤會,那許多回憶也需要不斷地更改才行。
比如她跑到母親最珍視的花園裡亂挖的事。
現在想來她那天的行為無異于挖開了一座墳墓,然後還把墓碑刨出來丢在一邊。
怪不得那天母親會失控。
怪不得冬天在他們家永遠那麼難熬。
還有那年的戲劇表演。
有了新的了解後再來看這件事,梅瑞狄斯覺得當時母親粗暴地打斷他們完全在情理中。
她和傑夫是那麼歡快地将母親的愛情故事表演出來……那種痛苦是旁人無法想象的。
“不要再道歉了。
”梅瑞狄斯說,“讓我們把抱歉的話一次說完,就現在——我們為以往的每一次互相傷害道歉,因為那時的我們并不懂。
然後我們讓這些事都過去吧,好嗎?”她看看母親,母親點點頭,再看看妮娜,她也點了點頭。
她們走進錫特卡,在鎮子邊緣找到了一家提供食宿的旅館。
在旅館的露天平台上可以享受極佳的視野,從平靜的海灣,到附近島嶼上翠綠的山丘,再到披着白雪的艾吉科姆山頂峰都能盡收眼底。
妮娜在客房洗澡的時候梅瑞狄斯就來露天平台坐着。
她把腿擡起來擱在護欄上。
一隻孤鷹在深藍色的水面上自在盤旋,暗色的翅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梅瑞狄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在經過了無比真實的一天之後,她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回憶和體會。
她重新評估了自己的童年,将事情一塊塊拆開,然後又帶着對母親的新認識将它們拼湊起來,重新審視一切。
她驚異地發現,她在母親身上看到的那種力量現在也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之前傑夫的那句話——你和她一模一樣——如今想來也有了全新的意義,這個發現讓梅瑞狄斯重拾起了信心。
而這一切讓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生命,還有愛,随時可能消失不見。
所以當你擁有的時候要用盡全力緊緊抓牢,并且認真體會和享受每一刻。
她聽到身後的門拉開,又輕輕關上的聲音。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妮娜來告訴她可以用浴室了,但她聞到了玫瑰的香氣,那是母親用的洗發水的味道。
“嗨。
”梅瑞狄斯微笑着打招呼,“我還以為你已經上床睡覺了。
”
“我睡不着。
”
“是因為這裡的夜色太亮了吧。
”
“那些錄音帶放在我屋裡,我沒法睡覺。
”母親說着在梅瑞狄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拿到我們房間裡好了。
”
母親的兩隻手不安地攪在一起,“我得今晚上就把那些帶子送走。
”
“今晚嗎?現在已經九點一刻了,媽媽。
”
“唉。
我剛在樓下打聽了,那地方跟這兒就隔着三條街區。
”
梅瑞狄斯在椅子裡扭過身子看着母親,“你是認真的。
出了什麼事嗎?”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我年紀大了,人越來越糊塗,這我知道。
我隻是想趕緊了結這件事。
”
“那我去給他打電話。
”
“他的電話沒有登記。
我在房間裡打查詢電話問過。
我們隻能直接找上門了。
今晚是最好的時機,到了明天他可能會去上班,然後我們又得等了。
”
“還得拿着那些錄音帶。
”
“還得拿着那些錄音帶。
”母親看着她,說得很小聲。
梅瑞狄斯看到了母親想隐藏起來的脆弱,也看到了恐懼。
她經曆了那麼多常人難以想象的事,可到頭來卻被幾盒記錄着她人生的錄音帶吓得不知所措。
“好吧。
”梅瑞狄斯說道,“我去叫上妮娜。
我們一起去。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折回客房。
在經過母親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會兒,輕輕把手放在母親的肩膀上。
隔着那件手織的粗針線毛衣,她清晰地摸到了母親棱角分明的肩骨。
最近一段時間她每次從母親身旁走過時都會停下來摸摸她。
她們母女之間的關系多年來一直疏遠淡漠,像這樣的親密舉動不可不說是奇迹。
她拉開露天平台的玻璃門,回到和妮娜住的小客房裡。
房間裡擺着一對單人床,上面都鋪着紅綠色的格子呢被單,還有一對繪着駝鹿圖案的黑色枕頭。
牆上挂了幾幅錫特卡原住民的黑白舊照。
妮娜的床已經被掀得亂七八糟了,堆滿了衣服和攝影器材。
梅瑞狄斯敲了敲浴室的門,可沒人應答,于是她自己開門走了進去。
妮娜正一邊吹頭發一邊扯着嗓門唱麥當娜的《為你瘋狂》。
黑色的短發和緊緻的皮膚顯得她很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梅瑞狄斯從背後拍拍她的肩膀。
這一下驚得妮娜跳了起來,手裡的吹風機差點甩出去。
在看清是梅瑞狄斯後她咧開嘴一笑,關掉吹風機轉過身來。
“你可把我吓得夠嗆。
我太需要去理個發了。
我這模樣簡直就像剪刀手愛德華。
”
“媽媽想今晚就把錄音帶送過去。
”梅瑞狄斯告訴她。
“哦,好。
”
這個回答讓梅瑞狄斯忍不住笑了。
這兩姐妹之間的反差就是這麼明顯。
妮娜才不關心現在是不是太晚,或者不事先打電話就貿然拜訪會不會太沒禮貌,她也不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