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起來的照片。
其中有一張年輕夫婦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瘦瘦高高,頭發烏黑發亮,一個大大的笑容挂在臉上;在她旁邊的是一個非常英俊的金發男子。
橫豎兩條明顯的白色折痕将照片分成了四塊,像是被折疊起來放置了很久的樣子。
“這是我的父母。
”史黛西緩緩地說,“他們婚禮那天拍下了這張照片。
我母親是個大美人,頭發又黑又軟,還有她的那雙眼睛……她那雙眼睛我至今都記得牢牢的,是不是很好笑?那雙眼睛是那麼藍,泛着點點金色的光……”
母親慢慢地轉過身來。
史黛西深深地望着母親的眼睛,茶杯從她手裡滑落,掉在硬木地闆上摔成了幾瓣,裡面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史黛西微胖的手顫抖着伸出去,從桌子上抓過一樣東西來,而從頭到尾她的視線都沒有從母親臉上移開。
接着她把那個東西遞到母親面前:一隻小小的寶石蝴蝶。
母親跪倒在地闆上,口裡念着:“我的上帝……”
梅瑞狄斯很想上前扶住她,可是她和妮娜都往後退了一步。
因為史黛西也跪在了她的面前。
“我是阿娜斯塔尼娅·亞曆克索夫娜·馬切科·昆茲,從列甯格勒來。
媽媽?真的是你嗎?”
母親倒抽了一口氣,然後放聲哭了出來:“我的阿妮娅……”
梅瑞狄斯的心髒在那一刻好像要碎掉了,可同時又有種膨脹滿溢的感覺,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想想她們兩個人所經曆的一切,想想她們失去彼此的那些日日夜夜,再度重聚需要動用的奇迹已經超過了梅瑞狄斯可以相信的範疇了。
她往妮娜那邊挪了挪,姐妹倆自然地挽起手臂,看着她們的母親慢慢地活了過來,這是唯一能形容母親此刻狀态的詞。
好像那些眼淚——數十年來第一次因為快樂而流的淚——灌溉了她幹涸的靈魂。
“怎麼可能?”母親說道。
“爸爸和我是在一輛往東開的醫療列車上醒來的。
他傷得很重……反正後來我們又回到了沃洛格達……就在那裡等。
”史黛西抹抹眼淚,“我們一直都在找你。
”
母親使勁咽了一口唾沫。
梅瑞狄斯看得出她是在拼了命地克制,讓自己堅強起來。
“我們?”她說。
史黛西伸出一隻手。
母親抓住了那隻手,抓得緊緊的,好像已經不打算再放開了。
史黛西牽着她走出客廳,穿過一扇法式大門。
門外是一個精心打理過的後院。
裡面栽種的紫丁香、忍冬和茉莉往空氣裡釋放着甜美的花香。
史黛西打開一個開關,一串飾燈亮起,照亮了整個院子。
這時梅瑞狄斯才看見,原來院子最裡面還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園中園”。
盡管還隔着一段距離,光線也不那麼均勻,但她還是能看到一小部分裝飾華麗的栅欄。
史黛西牽着母親繼續往前走,母親用俄語說了幾句什麼。
所有人順着石頭小路走進後院深處。
螺旋紋飾的尖頂白色栅欄将這個小小的花園與院子的其他部分分割開來,布置和母親家中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裡面擺着一張光亮的銅長椅,正對着三個被盛開的鮮花圍繞的花崗岩墓碑。
此時頭頂的天空爆發出驚人而神秘的顔色,有紫羅蘭、粉色和橘色的光帶在繁星間迅速地移動。
北極光。
母親一下子癱坐到銅椅上。
史黛西也在她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梅瑞狄斯和妮娜站在她的身後,她們都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母親肩頭。
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
1919-
記住夏宮花園裡屬于我們的那棵青檸樹
我會在那兒等你,我的愛人
裡奧·亞力克索維奇·馬切科
1938-1942
我們的小獅子
走得太匆忙
在順着看到第三塊墓碑上的碑文時,梅瑞狄斯放在母親肩頭的手攥緊了。
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馬切科
1917-2000
摯愛的丈夫和父親
“去年?”母親轉過頭看着史黛西,史黛西的眼裡已噙滿了淚水。
“他等了你一輩子,”史黛西說,“可去年冬天,他的心髒……終于堅持不下去了。
”
母親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那樣的痛苦梅瑞狄斯根本無從去想象。
母親深愛的人其實并沒有死,而且苦苦尋找了她那麼多年,一直到幾個月前兩個人才永遠地錯過了,想一想在得知這一切真相後的母親的感受是怎樣的。
然而他就在這裡,以某種方式留在了這個花園裡,而母親也在别處為他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冬季花園。
“他一直說會在夏宮花園等你。
”
母親緩緩地睜開眼睛,“那裡有屬于我們的樹。
”她說,久久地凝視着他的碑文。
之後,母親如往常那樣做了一件事,一件極少有人能做到的事:她慢慢地挺直了身子,擡起下巴,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
盡管遲疑又不那麼自信,但那确确實實是一個笑。
“來。
”她用充滿魔力的聲音,那個在這短短幾個星期裡徹底改變了她們人生的聲音說道,“我們去喝茶。
我們有好多話要說。
阿妮娅,我來給你介紹一下你的兩個妹妹:一向有條理有規矩的梅瑞狄斯和有那麼一點瘋狂的妮娜,但是我們現在都改變了,我們所有人都是,而你會讓我們改變更多。
”
如果說母親微笑的眼睛裡有一抹悲傷的陰影,有一絲對碑文裡提到的那個地方的思念,那也在意料之中,而這樣的悲傷和思念已被她喜悅的聲音磨去了尖銳的棱角,變得溫柔而平和。
也許一切本就該如此,當一個人活得足夠長,生命就會為你展現出它真實的面貌,喜樂和悲傷并存,無過又無不及。
訣竅是好好去感受其中的一切,并且将它給予你的歡樂抓得緊一點,再牢一點,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一顆堅強的心髒何時就會停止跳動。
梅瑞狄斯握住她姐姐的手,對她說:“很高興能見到你,阿妮娅。
我們已經聽說了許多許多你的事情……”
異域的天空不能保護我,
陌生人的翅膀無法藏住我的面龐。
我與普通的人民站在一起,
那在彼時彼地遭遇不幸的幸存者。
——安娜·阿赫瑪托娃,《阿赫瑪托娃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