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亞瑟和卡塔琳娜并肩站在王家駁船的船頭,幾乎沒什麼交流,任由這隊裝繪喜慶的駁船順流而下,帶他們去向在倫敦的行宮——貝納德茲堡。
這是一座巨大的矩形宮殿,它的花園一直延伸到河岸。
市長閣下、議員,還有整個宮廷都跟随着王家船隊。
為了慶祝王位繼承人定居于市中心,樂隊也歡快地演奏着。
卡塔琳娜注意到蘇格蘭使節團也出席了,他們在商談新小姑瑪格麗特的婚事。
亨利國王和其他國王一樣,兒女不過都是手中的棋子。
他用亞瑟和西班牙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聯系,而年僅十二歲的瑪格麗特會讓幾個世紀的仇人蘇格蘭成為朋友。
瑪麗公主到時也會被嫁出去,也許是嫁給英格蘭最強大的敵人,也許是英格蘭最重要的盟友。
卡塔琳娜可能算幸運的,至少她在孩提時代就知道自己會成為英格蘭的下一個王後,從未橫生枝節。
生來就是英格蘭王後的認知,讓她并不因為背井離鄉而悲傷。
在威斯敏斯特宮的晚宴上,她注意到接見蘇格蘭使節時亞瑟十分冷淡克制。
“蘇格蘭人是我們最危險的敵人。
”愛德華·斯塔福德公爵告訴卡塔琳娜。
他們都在宴會廳邊上站着等候就座。
“國王和王子都希望這場婚姻能讓我們永結秦晉之好,但是誰能忘掉他們曾對我們時不時的侵犯?我們都明白在北方,他們始終是狡猾的敵人。
”
“他們不過是貧窮弱小的國家,能對我們有什麼威脅?”
“法蘭西和他們狼狽為奸。
每次和法蘭西一開戰,他們就在北方作亂。
雖然他們弱小但是卻是北方的門戶,殿下應當明白對一個國家而言,邊境上的彈丸小國都可能帶來覆國之虞。
”
“沒錯,摩爾人不過也隻建了個小國,”她表示贊同,“我父親說摩爾人就是一顆毒瘤,不起眼但是礙眼。
”
“蘇格蘭人是一場瘟疫,大概每三年他們就小打小鬧一番,占了那麼一點點地盤,然後又被打回去。
每年夏天他們都要騷擾邊境,強取豪奪他們不産的作物。
北方的農民因此不得安甯。
國王這次是真心希望和平。
”
“他們會歡迎瑪格麗特公主?”
“他們有他們的方式。
”他笑了,“不會和你所受到的歡迎一樣,王妃殿下。
”
卡塔琳娜回以會心的微笑,她知道自己在英格蘭有多受歡迎。
倫敦市民衷心愛戴西班牙公主,他們着迷于她花裡胡哨的随從,她迷人的異國風情,他們最愛的是王妃在民衆面前展露的笑容。
卡塔琳娜在母親那裡學到人民的力量遠勝于一支訓練有素的雇傭軍,所以她重視任何的緻敬。
她總是擺手示意,總是笑臉相對,甚至在他們為此歡呼雀躍的時候會回贈一個微微的屈膝禮。
她瞟向一旁的瑪格麗特公主。
這個虛榮又早熟的十二歲女孩正在整理儀容。
“你很快就要嫁人了,并和我一樣遠赴他鄉,”卡塔琳娜和藹地用法語說,“希望你能幸福。
”
年輕的女孩不屑地瞪着她。
“這可和你不一樣,你是嫁到了歐洲最美好的國家,而我卻是像被流放到異國他鄉一樣。
”
“英格蘭對你來說是美好的,但是對我來說還是陌生的,”卡塔琳娜盡量容忍她的無禮,“如果你去過我在西班牙的家你會驚歎它的美麗。
”
“沒有哪裡比英格蘭更好,”瑪格麗特帶着都铎家被寵壞的孩子特有的倔脾氣,“但是成為王後是件美妙的事。
你還是個王妃的時候,我就能當王後啦,和母親平起平坐的王後。
”她思考了下,“甚至會和你母親平起平坐。
”
卡塔琳娜漲紅了臉:“你永遠不能和我母親比。
你竟然能說出這話,你這不折不扣的傻瓜。
”
瑪格麗特氣得直喘氣。
“好了,好了,‘王後陛下’,”公爵馬上打斷了她們,“您的父親已經就座了,請您也快點吧。
”
瑪格麗特怒氣沖沖地轉身就走。
“她還年輕,”公爵安慰卡塔琳娜,“就算不承認,她還是害怕離開父母遠嫁的。
”
“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卡塔琳娜咬咬牙,“既然要當王後,她就得學着怎麼去做個王後。
”她轉過身找到亞瑟,準備随着他的父母步入宴會廳。
王室成員陸續就座。
國王和他的兩個兒子面對門口,坐在華蓋下的高桌上,右手邊是王後和王妃。
王太後瑪格麗特·博福特坐在國王身邊,隔開他和他的妻子。
“瑪格麗特和卡塔琳娜進來之前有點小口角,”她悄聲說,帶着冰冷的神情,“我想西班牙公主冒犯了我們的瑪格麗特公主。
瑪格麗特難以忍受别人搶她風頭,大家又那麼喜歡卡塔琳娜。
”
“瑪格麗特很快就要走了,”亨利毫不在意,“她會有自己的宮廷,自己的蜜月。
”
“卡塔琳娜現在是唯一的焦點了。
”他母親抱怨,“人人都擠着來看她的用餐,人人都想一睹風采。
”
“不過是好奇嘛,最多七天的熱度。
我希望人們都來看看。
”
“她的确算是個可人兒。
”老夫人承認。
侍從呈上裝着清水的金色水盆,瑪格麗特夫人淨了手,用餐巾擦幹。
“我覺得她很讨喜,”亨利邊擦手邊說,“從婚禮開始她就一直循規蹈矩,人們愛她是應該的。
”
他母親擺出蔑視的姿态。
“她太自以為是,桀骜不馴。
我可不會把孩子養成這樣,她根本沒學會服從,總認為自己與衆不同。
”
亨利瞟了眼王妃,她正彎下腰側耳傾聽都铎王朝最年幼的瑪麗公主說話,然後笑着回答她。
“你知道麼,我覺得她确實與衆不同。
”他說。
慶典持續了好多天,之後宮廷搬到了新建的裡士滿宮,這是一座建在美麗大公園裡的迷人宮殿。
卡塔琳娜忙于和不同的陌生面孔打交道,天天有不同的人需要接見,就像他們正同時舉辦比武大會和節日慶典一般的熱鬧,而她就是這一切熙攘的中心,仿佛人們傾一國之力去讨她歡心,就像蘇丹妃嫔一樣。
一個星期以後,這場盛大的慶典以國王的到來結束,他告訴王妃是時候讓西班牙使節團回國了。
卡塔琳娜明白這曾伴她曆經磨難、九死一生才将她送到新郎身邊的小團隊會在婚禮結束後離開,而她一半的嫁妝會交付出去;但是他們收拾行裝,向王妃告别時她還是很難過。
她的日常仆傭會留下來,包括侍女、管家、财務和一些常用的仆人,但是其他的随從必須離開。
盡管知道這就是規矩,婚禮之後慶典必将結束,但她仍抑郁難平。
她托他們問候西班牙的每位親人,并交付了一封給母親的信。
緻卡斯蒂利亞及阿拉貢的最親愛的母後陛下:
噢媽媽!
就像這些女士們先生們會告訴您的,王子和我居住在河邊一座美麗的宅子裡。
他們稱它為貝納德茲堡,實際上它并不是一座城堡,而是一座新建的宮殿。
這裡沒有任何浴室。
我知道,這根本無法想象。
埃爾維拉夫人讓鐵匠打了一口大鍋,在廚房裡燒開水以後由六個仆人擡到房間讓我沐浴。
這裡也沒有賞心悅目的花園,沒有溪流,沒有噴泉,無聊透了。
看起來就是一副百廢待興的模樣。
還好,他們有設計精緻的小庭院閑暇時可以散步。
食物不可口,葡萄酒很酸。
除了果脯他們什麼也不吃,我相信他們都沒聽說過蔬菜。
請别認為我在抱怨,我隻想讓您知道盡管有這些不如意,我還是很滿意成為王妃。
我和王子在正式的晚宴上見面,他十分溫柔體貼。
他送我了一頭北非和英格蘭混血的漂亮小母馬,我每天都騎的。
宮廷的紳士們,除了王子,為成為我的護衛長比武,通常勝出的是白金漢公爵。
他很和氣,經常教我如何在宮廷立足、和貴族相處。
用餐的時候按照英格蘭禮儀是男女混雜的。
女士們有自己的房間,但是男士,包括男仆都可随意進出,一點禮節都沒有。
隻有在洗手間的時候我才能有自己的空間——否則到處都是人。
伊麗莎白王後雖然安靜但很和氣,我喜歡和她呆在一起。
王太後則很冷酷,但是我覺得她除了和國王或王子在一起時,對誰都這樣,她溺愛自己的兒孫。
她統治着宮廷好像她才是王後。
她為人虔誠嚴肅,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楷模。
您肯定很想知道我有孩子沒有,目前還沒迹象。
您肯定也想知道我有沒有每天花兩個小時讀聖經和典籍,做三次彌撒,有沒有每個周日都去做禮拜。
阿裡桑德羅·傑拉迪尼神父和在西班牙的時候一樣,是個偉大的精神導師和顧問。
我信任他和主,我可以讓自己足夠強大,能像您在西班牙一樣,在英格蘭完成主的事業。
埃爾維拉夫人教導侍女們,我也像聽從您一樣聽從她。
瑪利亞·德·薩利納斯依舊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一切都不同于西班牙,我也不能忍受她提起家鄉的事情。
我會成為您所期望的王妃,不會辜負您和主。
我會成為王後,保衛英格蘭。
請盡快回信告訴我您的近況。
我離開的時候您似乎太過憂傷消沉,希望現時安好。
您母親所經曆的黑暗會很快過去,不會再停留在您的生命裡。
主又怎會把悲傷強加給自己的寵兒?每天我都會為您和父親祈禱,腦海裡時時回響着您鼓勵的話語。
請盡快回信給如此愛您的女兒吧。
您的女兒,威爾士王妃,卡塔琳娜敬上
另,雖然我很高興能成婚,履行我對西班牙和主的義務,但是我還是如此思念您。
我知道您不僅是一位母親,更是一位女王,但是仍然盼望您的回信,卡塔琳娜。
宮廷為西班牙送親團舉辦了盛大的歡送會,但是卡塔琳娜幾乎一直都在強顔歡笑。
他們起程歸國,她在河邊目送船隊消失在遠方,亨利國王發現她孤單地呆立在碼頭,望着下遊,好像她也跟着去了。
對于女人,他向來很了解,不問也知道她怎麼了,很清楚症結所在:孤獨、思鄉的感情足夠一個僅僅隻有十六歲的年輕女子承受了。
他曾被英格蘭驅逐,很清楚一陣意外的香氣、季節的更替以及送别的場面都可能喚醒一個人翻滾的思念。
直接的詢問隻會換來滂沱的淚水,根本于事無補。
相反,他把她冰冷的小手夾在胳膊底下,邀請她去參觀他剛剛布置好的藏書室,許諾她可以随時借閱裡面的書籍。
他領着王妃去了藏書室,帶着她參觀那些美麗的書架,指給她看那些他自己感興趣的經典著作和史籍,還有一些他認為能取悅她的羅曼史和英雄史。
他很高興她沒有訴苦,看見他向自己走來的時候她就擦幹了眼淚。
她是被嚴格教育過的孩子,西班牙的伊莎貝拉不僅是軍人的妻子,自己也是個戰士,她不會教導自己的女兒成為一個任性妄為的女子。
他想,在英格蘭不會有哪個年輕女子會像眼前的女孩一樣堅毅了。
但是她的藍眼睛下還留着陰影,盡管她用愉快的語氣道了謝,可是還是沒有露出笑容。
“喜歡看地圖嗎?”
她點點頭:“當然,在我父親的圖書室裡挂着整個世界的地圖,克裡斯托弗·哥倫布還給他繪了一幅美洲地圖。
”
“那裡書多嗎?”他就像個學者顧及自己的名聲。
她回答前的猶豫告訴了他答案。
這個他引以為傲的圖書室在西班牙摩爾學士面前不值一提。
“當然,父親繼承了很多書籍,并不完全是他收集的。
”她機智地說,“很多都是摩爾學者的摩爾文著作。
你知道的,在被翻譯成法文、意大利文和英文之前,很多希臘文獻都被翻譯成了阿拉伯文。
阿拉伯人雖然在基督世界之外,但是他們擁有所有的科學和數學知識。
父親有亞裡斯多德、索福克勒斯等等很多人作品的摩爾語版。
”
他感覺到了自己對這些書難以抑制的渴望。
“他有這麼多書?”
“數以千計,”她說,“希伯來文,阿拉伯文,拉丁文,還有所有基督教國家語言的。
他并不親自閱讀每一本書,有阿拉伯學者為他研究。
”
“地圖呢?”
“有阿拉伯向導和專門的地圖繪制員。
他們橫跨大陸,由星星制定自己的路線。
海上航行和橫跨沙漠都差不多,水域和沙地沒什麼分别,星星和月亮都是航行的指引。
”
“你父親覺得這些發現能給他帶來巨大的收益不?”國王好奇地問,“我們都聽說了克裡斯托弗·哥倫布的偉大航行,還有他帶回的巨大财富。
”
他贊賞地看到她垂下眼睫擋去眼裡的情緒。
“哦,這我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