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
”
嬷嬷和宮女們道過晚安都退下了,女仆上前脫下她的緊身胸衣,取下頭巾,脫掉鞋子和長襪,替她穿上溫暖的亞麻睡衣。
她打發她們離開,要求披上披肩,一個人在爐火邊坐會兒。
在城堡靜谧的夜裡,她等候着他。
終于她聽到通往他的塔樓的城牆那邊的門外響起他輕輕的腳步聲,飛奔到門前打開門闩撲進他的懷抱。
他臉頰凍得通紅,裹在睡衣和鬥篷裡,寒風随着他的腳步灌進房間。
“講個故事。
”
“今天你想聽什麼?”
“我告訴過你我母親少女時代的事嗎?”
“哦,講過。
她像你一樣成為卡斯蒂利亞的王妃?”
她搖搖頭。
“不,她并沒有被好好保護起來。
她生活在他兄長的宮廷裡,父親早亡,兄長并不那麼鐘愛她。
他知道她是他的唯一合法繼承人。
他更寵愛自己的女兒,但是人人都知道她是個私生女,是他王後生下的孽種,甚至還以王後情夫的名字做小名。
背地裡他們都叫她野種。
還有比這更丢人的事嗎?”
亞瑟順從地搖搖頭:“沒有。
”
“在兄長的宮廷裡,母親不過是個囚徒,王後憎惡她,于是其他人也怠慢她,她的兄長則策劃剝奪她的繼承權。
甚至他們自己的母親都無能為力。
”
“為什麼?”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黯然,不由得抓住了她的手,“啊,親愛的,對不起。
發生了什麼事?”
“她母親病了,”她說,“因為過度悲傷。
我不知道确切是什麼讓事情發展到那般田地,但是她幾乎不能言語,也不能動了。
她隻能哭泣。
”
“你母親沒有什麼保護者?”
“沒有,她的王兄逼迫她同貴族唐·佩德羅·吉倫訂婚。
”她坐起來一點,捧起他的臉,“他們都說他把靈魂賣給了魔鬼,是個無可救藥的惡徒。
母親發誓把靈魂呈獻給主,而主會從這可悲的命運裡拯救她,這個純潔的處女。
她說沒有哪個仁慈的主會讓在歐洲最殘酷的宮廷裡忍氣吞聲了那麼多年的公主陷入這樣的困境,讓那個貪圖她年輕純潔的男人玷污她,摧毀她。
”
亞瑟忍住沒取笑這羅曼蒂克的情節韻律。
“真精彩,”他說,“希望能有個幸福的結局。
”
她像遊吟詩人一樣舉起手示意安靜。
“她最好的朋友和侍女比阿特麗絲帶了一把刀子,發誓隻要唐·佩德羅敢碰伊莎貝拉,就會結果了他;伊莎貝拉在祭台前跪了三天三夜,祈禱能夠躲開這場強奸。
”
“他正在向她逼近,第二天就能到達。
他大吃大喝,告訴侍從第二天他就能躺在卡斯蒂利亞最高貴的處女的床上。
”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他死了。
”卡塔琳娜沉重地小聲說,“他還沒消化掉晚餐喝下的酒就死了。
他暴斃而死,上帝從天堂駕臨,好像園丁摘獲青梅一樣,收走了他的生命。
”
“毒殺?”亞瑟明白一個真正的君主總有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而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完全有謀殺的能力。
“主的決斷,”卡塔琳娜嚴肅地回答,“唐·佩德羅和其他許多人一樣遵從了主的旨意,母親的願望往往和主的旨意相統一。
如果你像我那麼同時了解主和我母親,你會明白很多時候他們的願望是一體的。
”
他舉起酒杯和她幹杯。
“這是一個好故事,”他說,“希望你能在大廳裡講述一遍。
”
“而且它是真實的,”她提醒亞瑟,“我保證,這是母親親口告訴我的。
”
“她也曾為自己的王位抗争過。
”他略有所思。
“開始是為了王位,然後是為了西班牙的統一。
”
他笑了。
“所以他們才告訴我們我們繼承了戰士的血脈,我們的王位并不是平白得來的。
”
她揚揚眉毛。
“我生來就是王族,”她說,“母親的王位是合法繼承的。
”
“喔,是啊。
但是如果你母親沒為自己抗争,她就成了某某夫人了。
”
“該叫殿下。
”
“殿下。
然後你就什麼也不是。
”
她搖搖頭,很難領會他的意思。
“不管怎樣我都會是流着王室鮮血的國王姐妹的女兒。
”
“你什麼也不是。
”他坦率地說,“王室血脈沒什麼不得了。
如果我父親沒有努力地得到王位我也是如此。
我們就都隻是我們自己。
”
“是的。
”她不得不承認。
“我們的父母都謀取了本當屬于别人的權力。
”他誘導地說。
她馬上擡起頭。
“不是!至少我母親不是。
她是合法繼承人。
”
他搖搖頭。
“她的王兄指定的繼承人是自己的女兒,他隻承認她。
你母親和我父親一樣,王位都是自己奪來的。
”
她氣紅了臉。
“她不是,”她堅持,“她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她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打敗篡位者,維護自己的繼承權。
”
“你為什麼不明白,”他說,“直到登上王位我們都是篡位者?我們赢了,所以我們能改寫曆史,改寫族譜,處決我們的對手,或是監禁他們,直到能宣稱隻有一個真正的繼承人:我們自己。
但是在那之前,我們隻是衆多篡位者中的一個,甚至不是最強最名正言順的那個。
”
她皺起眉頭。
“你什麼意思?”她追問,“你是說我不是真正的公主?你也不是英格蘭真正的繼承人?”
握住她的手,他安撫她說:“不,不。
别生氣。
我是說我們生來就有并保住了自己的王位繼承權。
我是說我們得到了自己應得的,繼承了該繼承的。
我說我們是威爾士親王,英格蘭王後。
我們生而為此,就像其他人一樣。
”
“你錯了。
”她說,“我生為西班牙公主,死為英格蘭王後。
這不是選擇的問題,這是我的命運。
”
他親吻着手中的柔荑,現在沒有必要再闡述自己的觀點:他覺得男人女人都能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命運,但是她對天賜之命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她的虔誠注定會伴她一生,無論命運公與不公。
她的頭銜,她的驕傲,她的自我意識都來自于一個詞。
“凱瑟琳,英格蘭的王後。
”他喃喃低語,親吻着她的手指,于是她又露出了笑容。
我愛他愛得如此深沉,他是我絕無僅有的愛人。
對他的愛讓我日益睿智堅毅,不再煩躁易怒,甚至可以毫無怨言地忍受思鄉病的困擾。
我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更女人的女人,更像樣的妻子,尋思着怎麼取悅他,讓他以我為榮。
我希望他能在婚姻裡得到由衷的快樂,希望每天我們都能像今天一樣過着神仙眷侶的生活。
沒有語言能描述他的好……沒有。
國王的信使給新婚夫婦帶來了些禮物:溫莎森林裡捕獲的一對梅花鹿,給卡塔琳娜的書籍,伊麗莎白王後的信件,還有王太後的命令。
不知她從何得知王子的狩獵破壞了一些樹籬,于是她命令亞瑟要确保這些得到了修葺,并付給地主一些補償。
夜晚他帶着信去了卡塔琳娜的房間。
“她是怎麼無所不知的?”他問。
“地主可能寫信給她。
”她無可奈何。
“為什麼不直接請示我?”
“因為他認識她?是她的心腹?”
“應該是,”他說,“她有一張像蛛網一樣覆蓋全國的情報網。
”
“你得去見見他,”卡塔琳娜有了決斷,“我倆都去。
給他帶件禮物,一些肉或者其他的,再給點賠償。
”
亞瑟在祖母的威勢面前動搖了。
“是,我們得這麼做。
但是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卡塔琳娜笑着說:“這就是統治者該做的呀?你要确定你知曉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所有事,确定當災難來襲,人們想到的首先是你。
這樣他們才會臣服于你,而你才能擁有真正的統治權。
”
他輕聲笑了。
“我覺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