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鵝毛筆,蘸上黑墨水,把所有要求都減到一半,然後開始下達命令。
這是一場莊嚴肅靜有條不紊的儀式,而人人都知道這一切都出自西班牙新娘之手。
即使是以前毫不知情的人,也明白這個等了七年才登上英格蘭後座的女孩并沒有虛度光陰。
她清楚英格蘭人的性格,清楚怎樣才能投其所好。
她掌握了宮廷的規則:他們奉什麼為尊,又棄什麼如敝屣。
生而為王妃,她很清楚怎麼統治國家。
在她加冕禮之前,卡塔琳娜已經建立起身為王後的威信。
那些在她潦倒歲月裡對她不屑一顧冷嘲熱諷的人們現在也對她表現出由衷的贊賞和尊敬。
她接受了這些贊美和恭維,就像她之前接受了那些冷眼。
她知道主持太王太後的葬禮确立了她在宮廷女性裡無上的地位,現在人們都朝她湧來,更甚于哈裡,要她管理宮廷生活。
在這場完美的表演裡,她讓自己登上了英格蘭權力的高峰,成為不可或缺的掌權者。
她很确定,在這場勝利之後,她的地位無可取代。
我們決定不取消加冕禮,盡管之前才舉辦了太王太後的葬禮。
所有安排都已就緒,我們不能讓那些遠道而來想要親眼看到還是孩子的哈裡戴上他父親的王冠的人們掃興。
據說有些人來自普利茅斯,多年前曾親眼看到我登上這個國家的土地——當時我還是個氣息奄奄暈船的女孩。
我們不能告訴他們,哈裡的登基禮,我的加冕禮,因為和一個壽終正寝的年邁老婦的葬禮沖突取消了。
我們一緻認為民衆期待着一場盛大的典禮,而我們不應辜負這期望。
事實上,是哈裡不能忍受這失落。
他是如此期許偉大的榮耀時刻,沒法承受失去它的痛苦。
那個老邁、專制,對他諸多限制的老婦人的逝去絕不能影響他的加冕禮。
我也同意。
太王太後緊緊抓住手中大權,随心所欲那麼多年,現在我們的時代來臨了。
能看着哈裡和我攜手登上王位,我認為這是民衆的期望。
實際上,他們之中有很多人一直都關注我,為我能最終戴上王冠感到巨大的快樂。
我決定——現在除了我沒人能夠做出決策——我們将會舉辦典禮,于是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我清楚得很,他對祖母的哀思不過是做做樣子,悲痛都是裝出來的。
當我踏進她的會客廳,一眼就看到了他,而他知道我離開她床邊就意味着她的死亡。
我看見他的肩膀舒展開來,仿佛終于從她無微不至的關懷中解脫出來,她瘦骨嶙峋、充滿慈愛、布滿了老年斑的雙手仿佛是他緻命的負擔。
我看見他閃過一絲笑容——為自己仍然活着,且年輕強壯而高興;而她卻去了。
然後我看他臉上浮現出深思熟慮後的悲傷,我快步上前,也面容肅穆,語調低沉,悲痛地告訴他她已經仙逝,他也同樣壓着嗓子回應了我。
他能如此虛僞讓我很高興。
阿爾罕布拉宮裡的房間有許多扇門,父親告訴我身為一個國王應該要自由進出,讓人覺得君心難測。
我明白想要手握實權就得培植自己的勢力。
哈裡現在還是孩子,但是遲早有一天他會成長為真正的男人,會有自己的思量和判斷。
我要記得他也會口不對心。
我對他還有些其他的認識。
從我看到他沒有為自己的祖母掉下一滴真正的眼淚那一刻起,我就明白,這個國王,我們氣派非凡的哈裡,有一顆猜疑冷酷的心。
她一向對他像母親一樣疼愛有加,控制了他的整個孩提時代。
她照顧他,守護他,親自教導他。
他每次睜眼都要受到她的監護,為他隔離開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她不讓家庭教師接近他,隻許他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内活動。
她為他跪着日日祈禱,堅信他受到了純正的教會教育。
但是當她擋住了他的道路,妨礙了他尋歡作樂,他就視她為敵;而他狂妄得不會原諒任何阻礙他的人。
這讓我明白,這個孩子,這個英俊的男孩,會成長為一個自私自利損人不利己的男人。
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希望他的祖母能更好地教導過他。
他們用迎接王妃的儀仗把卡塔琳娜接到了威斯敏斯特。
她坐着由四匹雪白的高頭大馬拉着的裝飾金箔的轎子,人人都可一睹她的風采:她白色緞面的禮服,珍珠裝飾的王冠,長發垂肩。
哈裡首先加冕,然後卡塔琳娜低下頭,在頭上和胸口點上象征王權的聖油,伸手接過令牌和象牙棒。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終于成為了王後,母親那樣的王後:命中注定她不同凡響,被天使環繞,被主庇護,委派來管理他的國家。
她知道自己最終被命運眷顧,登上了應得的高位,履行了自己的誓言。
她的王座僅次于亨利國王陛下,擁擠的人潮歡呼着目送年輕英俊的國王登上了王座,同時也為她歡呼,堅貞不屈的西班牙公主,終于加冕為英格蘭的凱瑟琳王後。
這一天已經讓我等待了太久,一切都仿佛是在做夢,仿佛是那些我最渴望的夢想。
我環視全場:我有在人群中的位置,有自己的王座,手中握着有冷冷光輝的象牙棒,另一隻手緊緊抓着沉重的令牌,前額和胸口濃重的聖油氣息,這些都像是因思念亞瑟而做出的美夢。
但這次,美夢成真。
當我們步出大教堂,我聽見人群在歡呼,為他,也為我,我轉頭看着身邊的丈夫。
那一刻我的夢境碎了,無比震驚,他不是亞瑟。
他不是我的愛人。
我曾期望站在亞瑟身邊加冕,一起登基。
但是眼前不是我丈夫俊美睿智的臉龐,取而代之的是哈裡雀躍不已漲紅的圓臉。
不同于我丈夫羞澀卻不失活潑的優雅,身旁的哈裡興高采烈地昂首闊步。
那一刻我終于認識到亞瑟已經死了,真真切切地離開了我。
我履行了約定裡我的職責,嫁給了英格蘭國王,即使那是哈裡。
感謝主,亞瑟也完成了他的:在天國關注着我,在那裡等着我。
到我功德圓滿那天,我會奔向他,永遠和他在一起。
“高興嗎?”男孩大聲呼喊着讓我能在洪亮的鐘聲和人群的歡呼裡聽見他的聲音,“卡塔琳娜你高興嗎?你慶幸我娶了你嗎?你榮幸嗎?是我給了你英格蘭王後的王冠。
”
“我很高興。
”我發誓,“現在你該叫我凱瑟琳了。
”
“凱瑟琳?”他迷惑不解,“不再是卡塔琳娜了?”
“我現在是英格蘭王後。
”我說,想着當初亞瑟的說辭,“英格蘭的凱瑟琳王後。
”
“哦,我明白了!”他大聲說,很高興我給自己改了名字,這樣他可以給自己也改個,“很好。
我們将是亨利國王和凱瑟琳王後。
他們也可以叫我亨利。
”
這是國王陛下,可這并不是亞瑟,這是想要像個男人一樣被稱為亨利的哈裡。
我是王後,不再是卡塔琳娜。
從此以後,我是英格蘭人凱瑟琳,不再是那個和威爾士親王深陷情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