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人們就為他命名為亨利王子,這最适宜不過了。
大街上,人們烤着公牛,喝到不省人事,又或沖進教堂,撞響大鐘,舉杯歡慶都铎王朝繼承人的誕生,這個孩子會給英格蘭帶來和平興盛,會讓英格蘭和西班牙緊密聯系到一起,會保護英格蘭不受外敵侵犯,尤其是蘇格蘭。
亨利不顧産期的禁令悄悄來看他的兒子,他輕手輕腳地走着,仿佛腳步聲就會驚擾了這屋子。
他屏住呼吸,凝視着搖籃裡的嬰孩。
“可真小啊。
”他問,“怎麼這樣小?” “接生婆說他個頭大,強壯着呢。
”凱瑟琳馬上為自己的孩子辯護。
“我知道。
隻是他的手這麼……看看,他居然有指甲!真的耶!” “他還有腳指甲呢。
”她說。
兩人并肩站着,驚歎于這自己創造出來的完美。
“簡直難以想象,他有那麼肥肥的小小腳丫,上面還有那麼袖珍的腳趾甲。
” “讓我看看。
”他說。
輕輕地撩開孩子腳上絲綢的小鞋子,她的聲音裡滿是溫柔:“看看這裡。
現在我得給他穿上了,不然會受涼。
” 亨利彎下腰,柔和地看着自己大手裡的小腳。
“我的兒子。
”他的聲音裡滿是驚喜,“上帝保佑,我有兒子了。
” 遵從老太後的王室章程裡的條例,我一直躺在床上,接受了許多的祝賀。
每當想起母親在參戰時,就在一個帳篷裡,像一個營妓一樣就那麼生下了我,我就忍不住偷笑。
可這裡是英格蘭,我是英格蘭王後,這個孩子将成為英格蘭國王。
我從未領略過如此簡單的快樂。
我總是滿懷着喜悅從睡夢中醒來,甚至我自己也不知為何會擁有如此的快樂。
然後我想起來了,我為英格蘭,為亞瑟,也為亨利,生下了兒子;我笑着轉過頭,照看孩子的保姆總是不等我開口就回禀:“嗯,殿下一切安好,陛下。
” 亨利對于照料孩子這事非常熱心。
每天他來來往往不下二十次,問這問那,或是提出自己的安排。
他指定了不下四十位侍從服侍這個小寶貝,并在威斯敏斯特宮裡為他選好了成人以後的會客廳。
我笑着不置可否。
亨利也在着手安排英格蘭前所未有的盛大的洗禮儀式,為了這個亨利,未來的亨利九世,這一切都值得。
有時候我坐在床上,想要寫點什麼,總是不自覺地會寫下,亨利九世,我的兒子,英格蘭的國王。
他洗禮的主賓也嚴格挑選過了:神聖帝國皇帝的女兒,奧地利的瑪格麗特,還有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
看看,現在他已經在操縱這一切了,這個小都铎,讓法蘭西看不清我們為他故布疑陣,讓我們和哈布斯堡王朝的聯系更加緊密。
每每抱着他,我都愛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看他蜷縮着手指試圖抓住,仿佛他能握緊我的雙手,仿佛他能回應我的愛。
我靜靜地躺着,看着他入睡,我的手指還被他握在手心,而另一隻手則環繞他纖弱的腦袋,感受那穩定的搏動。
他的教父是沃勒姆大主教,我親愛的真正的朋友托馬斯·霍華德,薩裡伯爵,及德文郡伯爵夫婦。
我最心愛的瑪格麗特将仍在裡士滿操持他的育嬰室。
這是倫敦附近最新最潔淨的宮殿,不管我們在哪裡,無論是在懷特霍爾、格林威治,或是威斯敏斯特,都能随時去探望他。
我幾乎不能忍受讓他離開我身邊,他還那麼小,可是讓他待在鄉間遠比待在城裡要更有益。
每個星期我都會去看他,亨利答應過我的。
亨利履行諾言去了沃爾辛厄姆的修道院,凱瑟琳托他轉達修女們她會在下次懷孕之後在此避居。
如果王後的肚子裡又有了孩子,首先她要感謝神賜的第一胎,然後祈禱第二胎也能有一個順當的分娩。
她讓國王轉告修女隻要一有了孩子她就會去修道院,而她希望會有很多次這樣的機會。
她遞給他一袋沉重的金子:“你會幫我轉交給她們吧?讓她們為我禱告。
” 他接過錢袋:“這是她們的職責,她們理應為英格蘭王後祈禱。
” “我可得提醒她們。
” 為了英格蘭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比武大會,亨利回到了宮廷,凱瑟琳也離開了自己的卧榻為他籌劃這次大會。
離開之前他已經定好了新的盔甲,凱瑟琳命令自己的寵臣,愛德華·霍華德,霍華德家能幹的小兒子務必要确定盔甲的尺寸适合國王精瘦的身材,工藝一定要完美。
她定制了旗幟和懸挂的帷幔,準備了主題盛大的假面舞會,到處都金光閃閃:金色的旗幟和簾幕,金色的裹布,金色的杯盤,金色的魚叉尖,金色浮雕花紋的盾牌,甚至國王的馬具也是金色的。
“這會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比武。
”托馬斯對她說,“英格蘭的騎士氣度和西班牙的優雅風情。
真是美好。
” “這是最盛大的慶典。
”她笑了,“為了最值得慶賀的理由。
” 我早已為亨利安排得萬無一失,可是在他沖進賽場的那一刻卻仍然忍不住屏住呼吸。
最近騎士間流行比武之前選擇一句箴言,有時候在上馬之前會朗誦一首詩,或是重現戲劇裡的某個場景。
亨利的箴言是個秘密,也不願意讓我知曉。
他定做了自己的旗幟,刺繡女工們都瞞着我,笑着不讓我知曉她們在都铎家綠色的絲緞上繡上了他的什麼話語。
我确實對他在王室包廂前對我鞠躬時會說什麼毫無頭緒,旗幟被展開,他的傳令官大聲吼出他的箴言:“忠貞的心!” 我站起來捂住自己顫抖的雙唇,忍不住熱淚盈眶。
他說自己有一顆“忠貞的心”——他向世界宣告他獻身于我,他,他的愛,都是我的。
侍女們退後讓我能看見他下令挂在包廂外的華蓋,上面有着H和K交纏的金色紋章
觸目所及,在競技場的每個角落,每面旗幟,每根柱子上,H和K都纏繞在一起。
他利用這個機會,利用這場英格蘭最盛大最奢華的比武大會,告訴全世界他愛我,他屬于我,他的心,忠貞不貳的那顆心,徹徹底底,完全屬于我。
我環顧着自己的侍女,掩飾不住臉上的得色。
如果能夠暢所欲言,我會告訴她們:“看吧!這就是你們的警鐘!他并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人。
他不是會背叛自己妻子的那種人,不是你們能夠勾引的人,收起你們那些自作聰明的把戲,收起你們那些诋毀我的甜言蜜語。
他把心獻給了我,那顆心是忠貞的。
”我的目光掃過這些女孩,她們面容姣好,出身名門,個個都野心勃勃,希望能取我而代之。
隻要時機一到,隻要引誘了國王,隻要我有什麼不測,她,就是下一任王後。
但是他的旗幟明白地告訴她們“癡心妄想”。
他的旗幟,金色的繡紋,傳令官的呼喊都明确無誤地告訴她們他完全屬于我,直到天荒地老。
母親的遺願,對亞瑟的承諾,主賦予英格蘭的命運最後成全了我:我的兒子,搖籃裡英格蘭的繼承人,英格蘭國王公開的愛慕,我和他的首字母纏結在一起,随處可見。
我的手拂過嘴唇,對他獻上飛吻。
他掀開面罩,藍眼睛裡滿是對我的綿綿情意,這情意如同幼年時的陽光一樣溫暖。
是啊,我是被主庇佑的女人,是他的寵兒。
我度過了寡居生涯,挺過了失去亞瑟的絕望。
老國王的追求并未讓我迷失。
亨利的愛讓我快樂,可并不足以補償我曾失去的幸福。
主的恩寵讓我得到了救贖。
我自己走過了貧窮哀怨,終于沐浴在名為榮耀的陽光之下。
我自己在絕望的彼岸孤軍奮鬥,讓自己成為能夠直面死亡,直面生活,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女人。
我想起在我還是小女孩時,母親總在戰前禱告,然後起身吻着小小的象牙十字架,再把它放回底座,示意侍女奉上她的胸甲,為她穿戴整齊。
我奔跑過去,求她不要去,質問既然主會給我們佑護,為何她還必須四處征讨?既然主會保佑我們,為何我們還要為之戰鬥?他為什麼不親自驅逐那些摩爾人? “我會被保佑是因為我被選中完成他的事業。
”她跪下來抱住我,“你也許會說,為什麼不讓主親自動手,讓他降下雷霆之怒?” 我點點頭。
“我就是他的暴風雨。
”她笑了,“我就是他趕走摩爾人的怒火。
現在,他沒有選擇其他人,他選擇了我。
我必須完成自己的職責,就好像烏雲必将降下閃電。
” 我對着亨利笑了,看着他放下面罩,策馬離開包廂。
現在我明白了我母親所謂的“主的暴風雨”。
現在主讓我成為英格蘭的陽光。
這是主賦予我的職責,讓我給英格蘭帶來繁榮興盛,萬事無憂。
為此,我要引導國王做出正确的抉擇,确保勝利,确保邊境的安甯。
我是主選中的英格蘭王後,我對着騎着高頭大馬跑向競技場那頭的亨利笑了,我對着倫敦市民笑了。
他們歡呼着“上帝保佑凱瑟琳王後!”我也對自己笑了,我遵循了母親的教導,主的法令,而亞瑟正在天國花園守候着我。
十天後,在她還處在幸福的頂端時,他們給凱瑟琳王後帶來了她人生中最重大的打擊。
這甚至比失去亞瑟更讓人難以承受。
那時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讓人痛徹心扉;現在,有了。
這比我多年的寡居和等待更讓人絕望。
這比聽聞母親就在我給她寫信當天逝去更讓人感歎命運的無常,比曾經曆過的一切苦難更苦不堪言。
我的孩子死了。
不僅如此,我變成了行屍走肉。
有時候,我覺得亨利在這裡,有時候是瑪利亞·德·薩利納斯。
我想瑪格麗特·波爾夫人也在,有時候越過亨利的肩膀我能看見托馬斯·霍華德消沉的臉,還有威廉·康普頓緊扣着亨利的肩膀。
這一切在我的眼前上演,我卻沒法抓住任何景象。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命他們放下百葉窗,鎖上房門。
這又有什麼用?他們已經帶來了最悲慘的消息,關上房門也不能把它拒之門外。
我不能忍受這光亮,不能忍受日常行動發出的聲響。
我聽見花園裡一個見習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