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仁慈的主、我幼年的信仰用如此殘酷的悲痛來懲罰我。
主召回如此甜蜜的孩子能有什麼裨益?他是如此完美,擁有如此蔚藍的雙眼,是他的天工造物。
在内心深處,我明白這不是主的意願。
即便如此,最初的悲痛裡,我責怪了自己,指責了主;現在,我終于明白這并非是對罪孽的懲戒。
我獨自履行了諾言,完成了亞瑟的囑托,這就是最好的佐證:主依然眷顧我。
與我孩子的夭折相比,英格蘭的嚴冬似乎也沒有那麼寒冷。
一天早上,弄臣前來請安,給我講了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我大聲歡笑,仿佛長久關閉的大門終于開啟了。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可以歡笑,快樂也指日可待,笑聲和希望将會回到我身邊,也許我會再次懷孕,再次感受那莫大的溫柔。
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又是那個充滿希冀,前途無量的女人,又是那個來自西班牙的女孩了。
我活過來了: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站住了身子。
我好像跌下馬的人一樣輕拍着自己的手腳和身體,試圖尋找有沒有留下永久的創傷。
我對主的信仰并沒有動搖,和往常一樣堅定。
隻有一個巨大的變化:對于父母的信任已經完全轟塌。
生命裡第一次,我覺得他們也許真的錯了。
我想起了那個友善的摩爾醫生,開始糾正自己對他同胞的偏見。
當他看見他的仇敵,當他看到我,并沒有敵意,反而帶着深深的憐憫,他怎麼能被稱為未開化的野蠻人?他是一個異教徒——這也許不算是過失——但是他也應該被允許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思考。
而就我對他的了解,我敢肯定他一定有正當的理由。
我會樂意派出一位稱職的神父去拯救他的靈魂,但是我覺得像母親所言那樣,他的靈魂已經死了,肉體唯一的結果也是死亡。
他握着我的手,告訴我那些沉重的訊息,我感受到他眼睛裡的溫柔。
我不能再把摩爾人當做異教徒和敵人那樣驅逐。
我得明白過來,他們也是人,男人和女人,和我們一樣容易誤入歧途,和我們一樣有被救贖的希望,對信仰也和我們一樣忠誠。
這逐漸讓我懷疑起母親的判斷。
我曾迷信她無所不知,她的法令應該被徹底執行。
但是如今,我已經成長到開始更加理性地看待她。
因為在婚約上的疏忽,我被她遺棄在貧困的寡居生涯裡。
我被抛棄,孤立無援地待在陌生的國家,雖然她也急切地召喚過我,但那也隻是做戲,她決不會讓我返回西班牙。
她對我如此狠心,隻在乎自己的計劃,而讓我,她的親生女兒,獨自受苦。
最後,我不得不秘密找醫生,偷偷摸摸向他請教。
因為她已運用自己的勢力在基督世界裡驅逐了最好的大夫,最博學的科學家,還有這世上最聰明的頭腦,她稱他們的智能是罪孽,歐洲其他的子民也追随了她。
她趕走了西班牙的猶太人,也趕走了他們的技術和勇氣;她趕走了西班牙的摩爾人,也趕走了他們的學識和天賦。
她,一個尊重知識的女人,驅逐了那些最博學的子民。
為正義而戰的她早就失去了公義。
我不能想象這種疏遠對我而言意味着什麼。
母親已經仙逝,除了空想,我不能妄加評論,也不能和她争辯了。
但是這幾個月來我已經産生了深遠的變化。
我對世界的理解已經不同于她的。
我不再支持十字軍征讨摩爾人,征讨任何人。
我不再贊成迫害,不再贊成因為膚色和信仰迫害任何人。
我明白過來母親并非完美,不再相信她和主保持着一緻。
雖然我還愛着她,但我不再崇拜她。
我想,最後,我還是成長了。
王後慢慢從悲傷裡擡頭,開始逐步恢複對宮廷政務的管理。
倫敦市民人心惶惶,都在議論蘇格蘭海盜襲擊了一艘英格蘭商船。
人人都知道那個海盜的名字:安德魯·巴頓,他帶着詹姆斯國王的特令在海上橫行無忌。
巴頓對英格蘭船隻異常心狠手辣,倫敦碼頭上普遍認為巴頓是蓄意放任手下搶劫英國船隻,好像兩國已經開戰一樣。
“得阻止他。
”凱瑟琳對亨利說。
“他居然敢向我挑戰!”亨利咆哮着,“詹姆斯隻敢在邊境小打小鬧,因為他不敢當面和我對戰。
詹姆斯是個背信棄義的懦夫。
”
“對的。
”凱瑟琳同意,“但是當務之急是解決那個叫巴頓的海盜,他不隻威脅到了通商,還是一個危險的訊号。
我們是一個島國,海洋也應該和陸地一樣重要,否則我們将不得安甯。
”
“船艦都準備好了,中午就出發。
我要活捉他。
”海軍總帥愛德華·霍華德在道别時向凱瑟琳保證。
她想,他看起來真年輕,和亨利一樣孩子氣,但是天資和勇氣不容置疑。
他繼承了他父親的軍事頭腦,并把它運用到新建的海軍裡。
“如果不能活捉他,我就會擊沉他的戰艦,置他于死地。
”
“真為你羞恥!基督的敵人!”她笑着說,伸出手讓他親吻。
他擡起頭,第一次如此嚴肅:“我向您保證,陛下,蘇格蘭對這個國家和平繁榮的威脅遠勝于以往的摩爾人。
”
他看見她沉思的笑容。
“你不是第一個給我這忠告的人。
”她說,“這些年我自己也認識到了。
”
“這是事實。
”他說,“在西班牙,您的父母毫不停歇地把摩爾人趕出了山脈。
在英格蘭,我們最鄰近的敵人是蘇格蘭,就是他們盤踞在我們的山脈,為了和平,必須打擊鎮壓他們。
父親花了一輩子在北部邊境和蘇格蘭人戰鬥,現在我在海上和同樣的敵人鬥争。
”
“注意安全。
”
“我必須冒險。
”他滿不在乎,“我可不是待在家裡的孩子。
”
“沒人質疑你的勇敢無畏,但我的艦隊需要将領。
”她叮囑說,“我希望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海軍都不會換人。
下次比武時我需要我的騎士。
我也需要我的舞伴。
你必須平安回來,愛德華·霍華德!”
國王對自己的朋友愛德華·霍華德出征讨伐蘇格蘭人坐立不安,即使面對的隻是蘇格蘭海盜。
他曾希望自己父親和蘇格蘭的結盟——以英格蘭公主的婚姻為代價——能夠确保和平。
“他真是個僞君子,一方面許諾和平共處,還娶了瑪格麗特,一方面又允許他們在邊境騷擾!我要寫信給瑪格麗特,讓她警告她丈夫我可不會忍氣吞聲,任他們襲擊我們的航運。
他們也給我小心邊境。
”
“也許他不會聽她的。
”她一針見血。
“那也不是她的錯。
”他迅速響應,“瑪格麗特就不該嫁給他。
她還太年幼,他又太頑固,還愛四處惹是生非。
如果可以,她也想帶來和平,她知道那是父親的願望,她知道我們隻有在和平裡才能生存發展。
現在我們是親戚,也是鄰居。
”
但是邊境的領主們,珀西家和内維爾家回禀說蘇格蘭人最近在北境更加肆無忌憚,搶掠燒殺。
毫無疑問,詹姆斯想挑起戰争,顯然他想把諾森伯蘭郡據為己有。
他可能随時南下,攻占貝裡克希爾,向紐卡斯爾進發。
“他居然敢!”亨利勃然大怒,“他居然敢就這樣入侵,搶掠财物,騷擾我們的子民?他知不知道明天我就可以召集一支軍隊和他開戰?”
“這會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凱瑟琳指出,想着邊境的蠻荒之地,還有長久的行軍。
蘇格蘭人有足夠的理由宣戰,南方廣袤富饒的土地就在他們面前,而英格蘭士兵一旦遠離家園就失去了鬥志。
“這很簡單。
”亨利反駁她,“人人都知道蘇格蘭人根本沒有正規軍隊,不過是一群烏合之衆。
如果我帶領一支強大的英格蘭軍隊,兵強馬壯的,補給及時,指揮得當,一天就可以結果他們。
”
“你當然可以。
”凱瑟琳笑了,“但是别忘了,我們的軍隊要留着對付法國人。
你的騎士氣概要通過在戰場上打敗法國人而青史留名,不是用在解決那些肮髒的邊境糾紛上。
”
議會商讨結束以後,凱瑟琳叫住了正要離開房間的托馬斯·霍華德——薩裡伯爵,愛德華·霍華德的父親。
“托馬斯大人,你有愛德華的消息嗎?他有軍情回報沒有?”
老人滿面笑容。
“今天有一份急報,讓國王陛下親自告訴您吧。
他知道您一定會很高興,您的寵兒剛剛打了一場勝仗。
”
“真的?”
“他俘獲了安德魯·巴頓,還有兩艘船。
”他掩不住謙遜裡的揚揚自得,“他隻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他說,“這是每個霍華德家的男孩都該做的。
”
“他真是個英雄!”凱瑟琳興高采烈地說,“英格蘭不隻需要勇敢的戰士,還需要無畏的水手。
基督世界的未來将由制海權決定。
我們要統治海洋,就像撒拉遜人統治沙漠。
我們要攆走海上的強盜,讓英格蘭艦隊時時巡航。
然後呢?他回來了嗎?”
“他會帶着艦隊回倫敦,同時把那個海盜押解回來。
我們要審判他,把他挂在碼頭。
詹姆斯國王這下要震怒啦。
”
“你覺得蘇格蘭國王是想打仗嗎?”凱瑟琳直截了當地詢問,“我們就為這樣的原因宣戰?會不會太冒險了?”
“這是我有生之年經曆過的最嚴峻考驗,國家的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
”老人毫不隐瞞,“我們征服了威爾士,給西部邊境帶去了和平,現在我們要平定蘇格蘭了。
之後還要解決愛爾蘭人。
”
“他們是獨立的國家,有自己的國王和法律。
”凱瑟琳提出異議。
“臣服之前的威爾士也是。
”他指點她,“咱們這點土地可容不下三個國家。
蘇格蘭會被我們征服的。
”
“也許我們該派出一位王子。
”凱瑟琳大膽思考,“就像對威爾士那樣。
次子是蘇格蘭親王,長子是威爾士親王,這樣整個國家都控制在英格蘭國王手裡。
”
他被她的設想打動了。
“對的,”他說,“這也是個辦法。
狠狠打擊他們,再給他們帶去和平的榮耀。
否則他們永遠都會在我們背後搗亂。
”
“國王認為他們的軍隊弱小,不堪一擊。
”凱瑟琳說。
霍華德忍俊不禁。
“陛下從未去過蘇格蘭,”他說,“也沒經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