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天龍幫人多勢大,幫中弟子不下數千人,遍布江南水旱兩路,馬君武又問的正在點上,那白紗裹臂大漢一時間哪裡弄得清楚,怔了一怔,答道:“押送的人已遭人劫走,弟子等四人力戰受傷,尊駕可是派來接應我們的嗎?”邊答着問話,一面右手立掌當空,食中兩指半屈,對馬君武躬身一禮眼卻盯在他兩隻手上。
這是天龍幫中特定的暗号,一禮之中,表示是輩份地位,馬君武哪裡弄得清楚,略一猶豫,那人已看出破綻,怒道:“好小子,你敢使詐!”右掌一揮,猛向馬君武撲去。
馬君武看他傷着一條臂,出手仍是極快,倒是不敢大意,左手一招“閉門推月”,封開攻來一掌,橫劍冷笑道:“我确非貴幫中人,但也非貴幫仇人,我隻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
”
那人看馬君武出手不凡,而且自己左臂傷勢很重,車上還有三個同伴奄奄待斃,急需施救,想了想,停住手,冷冷笑道:“你要打聽什麼事?說吧!”
馬君武問:“你們押送的人,可是一位很美的紅衣少女嗎?”
那人看了馬君武一眼,點點頭道:“不錯。
”
馬君武臉色一變,沉聲又問:“她在哪裡呢?”
傷臂大漢答道:“被别人搶走了。
”
馬君武忍着一腔悲忿,追着問道:“什麼人搶走了?在什麼地方?搶的人走的哪個方向?”
傷臂大漢看馬君武越問越急,怒聲答道:“搶的人是兩個行腳和尚,去的方向不知道,我們被劫之處,距此三十裡左右,一片墓地旁邊,你可到那裡看看。
”
馬君武聽他話風似非虛語,問了去路,立時趕去。
不到頓飯工夫已趕了三十多裡,果然見道旁有一片墓地。
馬君武借月光運目力打量四邊景物,這地方實在荒涼可怕,觸目荒草,擅着那壘壘青家,幾株矗立高大古柏,襯托得陰森森的,靜夜中真使人有置身鬼域之感。
細看道旁,果然發現不少血迹,有不少荒草已經踏倒,看樣子,确實有人在這裡動過手。
他很細心勘查一遍,但除血迹和一片經人踐踏過的荒草痕迹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痕迹。
突然一聲凄曆刺耳的夜枭悲鳴,把馬君武從如醉如癡的情愁中驚過來,看身上已盡被冷露浸濕,天色已過五更,黎明将近,但馬君武的心情卻更是紛亂,他原想到黔北天龍幫總壇去追蹤李青鸾的主意,此刻也不得不改變了,可是到哪裡去呢?天地是這麼廣大,人海是這樣渺茫,李青鸾杳杳芳蹤,有如落海沙石,縱不惜遍曆天涯,也覺得欲尋無處。
他越想越覺得愁懷難解,仰望着寥落辰星,不覺一聲長歎,一縷情愁,萬千幽報,英雄肝膽,兒女心腸,任他馬君武自負人間奇男子,這當兒也不覺英雄氣短,潸然淚下。
就在馬君武歎聲餘音未絕之際,驚聞得身後壘壘青冢裡,也傳來一聲悠悠長歎,這一聲長歎,隻吓得馬君武激淩淩打個冷戰。
馬君武運足目力看去,隻見丈餘外一塊石碑上,有一片白影飄動,立時一掌護身,一掌防敵,縱身跳近石碑,取下一看,原來一方白色羅帕,上用黛筆寫着:“我一時大意,緻使令師妹又遭磨難,變起突然,連我也有點亂了方寸,目前煙沉霧籠,五人行蹤不明,但我料行兇匪徒,志在劫色,令師妹人間威鳳,諒必可逢兇化吉,匪徒等如真敢行出軌外,使玉人玷瑕抱恨,定當手刃群兇,誅盡彼獠,以謝歉咎,唯望君能自珍自重,不出一月,定當有佳音奉告。
”
字雖娟秀,但很潦草,這說明留字人的心情也很混亂,馬君武反複閱讀,越看越怕,“使玉人玷瑕抱恨……”幾個字,變成了一團烈火,燒得他心肝裂碎,熱血沸騰,也無暇推想羅帕來曆,随手放入袋内,翻身跑出那一片荒冢。
跑約四五裡,馬君武又自己停下腳步,暗自問道:我往哪裡走呢?四海渺茫,行止難決。
這時,太陽已冉冉升出天際,陡然間,一個蒼老沉重的聲音,喝道:“馬老弟别來無恙,想不到我們又會在此地碰上。
”
馬君武轉身望去,不知何時他身邊已多了一個老者,蒼白長髯,軀幹修偉,正是初離現時,在洞庭湖中所遇長江神蛟鄭如龍。
鄭如龍身後三丈外,另兩個背插單刀的大漢,控着三匹健馬。
馬君武心頭一凜,冷笑道:“貴幫聲勢浩大,遍布江南,不過作為究竟脫不了盜匪氣質,鄭壇主快馬趕來此地,莫非還想綁架我馬某人嗎?”
鄭如龍聽得臉一熱,微怒道:“馬老弟這話是什麼意思?前次侵犯,事非得已,幫規森嚴,令谕難違,我已當面向老弟說明,旬前已得總壇新論,藏真圖事出誤會,那《歸元秘笈》既成泡影,彼此已敵意全消,馬老弟出言責罵,究屬何指?”接着又說:“本幫弟子昨夜距此不遠處,受人截擊,四個人都受重傷,并被人搶走了押送要犯。
我昨夜得報,因此趕來勘查,不想得遇馬老弟……”話說到這兒,頓一頓,又道:“昨夜本幫中弟子,在唐家集贛江渡口,所遇到的使劍少年,可就是馬老弟嗎?”
馬君武道:“不錯。
貴幫押送的什麼人?鄭壇主知道嗎?”
鄭如龍搖搖頭道:“據幫中弟子告知,是一位年輕姑娘,個中詳情如何,我也不很清楚,隻是奉得總壇紅旗令谕,要把她押解黔北,不想昨夜遇劫……”
鄭如龍話未完,馬君武已爆出心頭怒火,厲聲喝道:“我師妹初涉江湖,從未和人結過梁子,你們擄劫一個純善無知的女孩子,是何用心?”
長江神蛟聽得一怔,道:“怎麼?紅旗令谕押解的人犯,是馬老弟師妹嗎?”
馬君武看鄭如龍錯愕神色,不像故意裝模作樣,面色稍見緩和,答道:“正是和晚輩同在洞庭湖中,遇見鄭壇主的那位李青鸾。
”
鄭如龍聽得一皺兩條濃眉,道:“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但我想其中必有原因,也許事出誤會,想紅旗令谕是本幫總壇中五旗壇主-令之一,而且令中明示要本幫弟子沿途妥為保護押解總壇,這證明對令師妹并無加害之意……”
馬君武看長江神蛟,再想胡南平以成名武林數十年聲譽,他又為什麼劫持李青鸾呢?一時間隻管呆想,站在那裡忘記答人家的話。
陡然間,他腦際閃起一個念頭,白雲飛在鄱陽湖畔說的幾句話,在他心裡泛起了一陣波動,他說蘇飛鳳決不甘心忍着一生的折磨痛苦,她必要想盡方法纏着自己……她是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蘇朋海的愛女,也許是她出主意叫胡南平劫持了李青鸾……人在情急中,難免自作聰明,他越想越覺得不錯,很得他咬牙切齒,就地一頓足,道:“不錯,定是那鬼丫頭玩的花樣。
”
鄭如龍看馬君武呆呆地想了半晌,突然一跺腳,自言自語說起話來,這就弄得久曆江湖的長江神蛟也莫名其妙了,一拂胸前長髯,問道:“馬老弟,你覺得老朽幾句話,可說得有點道理嗎?我鄭某人身受令師救命大恩,幾十年來都無機緣報答,姑不論劫持令師妹原因何在,但當前最重要的事,是先追出令師妹的下落,本幫弟子遍布江南各地,老朽願借機略效微勞,我立刻用快船飛馬,傳到各處,着令他們留心令師妹芳蹤去處,好在已知道搶劫令師妹的是兩個行腳和尚,有此線索,就不緻于追查不出,隻要聽得令師妹的消息,我們就兼程趕往,本幫中有特殊的連給信号,一日夜之間可傳遍四五百裡,如果你馬老弟信得過我,就和我一塊兒走。
”
馬君武看人家說得懇切,确有誠意,而且除此之外,也實在想不出别的辦法,點點頭,正待答話,遠見正西方一匹快馬馳來。
馬如電掣風飄,快得出奇,數百丈距離,不過是眨眼工夫就到。
馬君武不願再答長江神蛟的話,轉眼向來人望去,看來馬如一團紅雲般,神駿異常,從頭到尾,足足有九尺多長。
那馬金鞍銀蹬,垂鬃三尺,馬背離地盡有六尺多高,全身看不見一根雜毛,絕世神駒,罕見龍種,馬君武隻看得暗贊不已,再看馬上人的衣着也很别緻,一件淡黃及膝大褂,腰中束着一條三寸寬的白絲帶子,淡黃綢褲,粉底快靴,玉面劍眉,膚白如雪,唇紅珠砂,兩隻袖管高高卷起,手腕上露出來四隻耀眼金環,看形貌美如處子,遺憾的是缺少英秀氣質,但卻風流俊俏。
黃衣人馬接近馬君武後,兩又俏目流波,也盯在馬君武臉上,一對各極其美的少年,互望良久,那黃衣少年跳下馬,就對鄭如龍拱手笑道:“鄭壇主倒先到一步了,本幫被劫女犯,可查出一點頭緒?”
馬君武聽來人口稱李青鸾為被劫女犯,不禁又動了怒火,不待鄭如龍答話,冷笑一聲,搶先接道:“貴幫也不過是江湖道上一個幫派。
難道還奉朝廷的诏旨不成?非法擄人,居然口口聲聲稱她為女犯?”
黃衣少年俊臉上現出怒容,俏目裡隐透殺機,翻腕拔出背上奇形金環劍,劍指馬君武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敢如此潑口撒野。
”
馬君武看他手中兵器奇怪,形雖如劍,但劍尖和劍身及護手處,卻多三個金環,劍身動處,三環交鳴,锵锵铛铛如金盤珠走,清脆聲響中,暗合節奏。
黃衣少年借拔劍之勢,已運用内功,貫注劍身,抖動劍身金環,暗向馬君武示威。
馬君武也抽出長劍,正想反唇相譏,鄭如龍卻搶前一步,攔在兩人中間笑道:“兩位都請暫息怒火,江湖上有句俗語說,不知者不罪,我來替兩位引見吧。
”
說到這裡指着馬君武道:“這位是昆侖派中玄清道長門下高足馬君武。
”回頭又指着黃衣少年笑道:“這位是本幫幫主的衣缽弟子,金環二郎曹香主曹雄。
”
曹雄轉臉看了鄭如龍一眼,問道:“劫持的人,不知和這位馬兄有着什麼關系?”
鄭如龍道:“紅旗令谕押送的少女,就是這位馬老弟的師妹。
”
曹雄收了金環劍問鄭如龍道:“胡壇主為什麼要傳紅旗令劫持昆侖派中的女弟子?”說罷帶着歉意對馬君武拱拱手,笑道:“這就難怪馬兄情急責問了。
不過我們天龍幫有嚴峻的規矩約束。
胡壇主執掌本幫紅旗今,決不緻知法犯法,目前我還不了然個中詳情,但這件事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現在不但馬兄要追尋令師妹的下落,就是本幫也幹能眼看着四個弟子受傷不管,隻要能找到令師妹,就不難弄明白事情的因果,屆時或由合師出面,或者馬兄和小弟一起到本幫黔北總壇評說是非曲直,自會有合理解決辦法,當前,還需先導得令師妹下落才好。
”
金環二郎曹雄一席話,頭頭是道,馬君武聽完後,點頭笑道:“曹兄高論,使小弟茅塞頓開。
追尋找師妹還得借貴幫大力。
”
曹雄笑道:“馬兄太客氣了,如果不嫌小弟一身俗氣,咱們就結伴同行如何?”
馬君武臉一紅,笑道:“适才情急失言,望曹兄不要介意才好。
”說完話,躬身一揖,慌得曹雄趕忙還了一揖,笑道:“剛才小弟亦有開罪馬兄地方,你這麼的多禮,反而使我慚愧了。
”
鄭如龍在站在旁邊,看看這兩個剛才拔劍相向的少年,一會兒工夫,卻變得親熱異常,宛如故友重逢一般,遂哈哈大笑,道:“兩位是英雄相惜,一見如故,此地不是談話地方,唐家集贛江渡口,現停泊我的座船,何不請到我船上小飲幾杯,再者也好早點傳谕本幫水旱兩路弟子,追查馬老弟師妹下落。
”說完話,一擺手,三丈外兩個帶刀控馬的大漢,立時送來健馬。
鄭如龍招呼馬君武上了馬,自己也縱上馬背,笑道:“曹香主赤雲追風駒,日行千裡,馬老弟,咱們先走一步吧。
”說畢,縱騎當先,加鞭急馳。
馬君武抖緩急迫,剛剛跑出去十幾丈路,突覺身側一陣急風卷起,曹雄的赤雲追風駒如狂飙掠空而去,但見一道紅煙如箭,逸塵如飛,一刹那間,人馬俱杳。
馬君武和鄭如龍兩騎趕到唐家集贛江渡口,金環二郎曹雄已早到多時,三個人三匹馬乘小船上了長江神蛟的雙桅巨帆,船艙中金碧輝煌,富麗異常,鄭如龍先讓馬君武和曹雄在空艙中落坐,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面白緞子繡着金蛟的旗子,站在船頭上,迎風搖展一陣,立時由後艙中竄出來十二個佩刀的勁裝大漢,一字排在長江神較面前,鄭如龍面色很嚴肅地吩咐了幾句,十二個大漢立時紛紛跳下雙桅巨帆,分乘大船旁停泊的六艘小艇,搖橹裂波,如飛而去。
鄭如龍緩步進了中艙,吩咐兩個青衣童子擺上酒席,不大工夫,酒菜擺好。
鄭如龍肅容入座,捧杯敬酒,馬君武一心挂念着李青鸾,哪還有心情吃得下酒,勉強吃了兩杯,就放下了杯子,悶悶不樂。
鄭如龍看馬君武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幹了一杯酒,笑慰道:“馬老弟請暫開愁懷,我已派人通知本幫散布在贛、鄂、皖、湘一帶的弟子,追尋令師妹的行蹤,也許在這一兩天内,就會有佳音奉告。
”
金環二郎曹雄接口笑道:“隻要能得到令師妹的消息,小弟願把赤雲追風駒借馬兄一用,就不愁追趕不上。
”
馬君武無限感激地答道:“曹兄盛情,馬某人感戴異常,曹兄赤雲追風駒,是世無其匹的龍種,小弟如何能夠借得。
”
曹雄笑道:“此馬我已答應送給我師妹蘇飛鳳,大概在兩三個月之後,赤雲追風駒就非小弟所有了,劫持令師妹的兩個野和尚,不但馬兄不肯放過,就是小弟也要看看他們是銅澆羅漢,還是鐵打金剛,好在赤雲追風駒神駿異常,我們不妨就一騎雙乘。
”
馬君武道:“曹兄如此隆情,我這裡先謝謝了。
”起身一揖。
曹雄也起身,還禮笑道:“小弟生性一向孤傲,但和馬兄卻一見如故,這也許就是緣分了,請兄暫釋滿懷愁慮。
”
說完話,俏目中神光閃閃,雙手捧杯,含笑敬酒。
馬君武推辭不得,一口氣陪了人家三個幹杯,吃過幾杯酒,豪氣迸發,暫時忘記了李青鸾,酒助談興,他和曹雄談得十分投機,一席酒罷,天色轉夜。
這時,曹雄、馬君武同上甲闆,月光下急風拂面,看天色初更左右,頓使人精神一爽,看雙振上風帆滿張,順水順風,船快如箭,不過這雙桅巨帆太大,雖然快逾狂奔怒馬,但在艙中卻覺不出快,可是站在船頭上,就感到江風疾勁,拂面飄衣。
馬君武回頭向曹雄:“曹兄,我們現在到哪裡去?”
金環二郎笑道:“接到傳來信号說,在南昌附近發現那兩個可疑和尚,現在咱們連夜追去。
”
兩個人愈談愈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直到三更過後,兩人才回到艙中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