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君武本是聰明絕頂的人,思索一陣,忽有所悟,笑道:“可是要我騎着你去見你的主人嗎?”說完,試向那鶴背騎去。
那靈鶴讓馬君武坐好之後,蓦的一聲長鳴,長頸疾伸,雙翼一展,騰空直去,曹雄呆呆地看着他騎鶴而去。
飛約三百丈高,轉頭向北而去。
巨鶴飛行,較曹雄赤雲追風駒更加神速,馬君武手抱鶴頸,但覺寒風撲面而過,山峰閃電倒逝,根本沒法看清楚下面景物。
巨鶴飛行約有頓飯工夫,已不知飛越過多少峰嶺,陡的雙翼一斂,隕星似的疾向下降,在一塊大岩石上停住。
馬君武打量眼前形勢,看四周都是壁立高峰,當中是一片兩裡方圓的盆地,也許四周都有山壁阻擋的原故,别處是冷風刺面,這盆地中卻暖和如春,遍地綠茵中,雜生着各種奇花,五色缤紛,芳香襲人。
馬君武跳下鶴背,信步向前走。
剛走得四五步遠,突聞一陣鳥羽破空之聲,回頭望去,隻見那巨鶴已振羽高飛,竟自離去,不覺心中一急。
暗道:巨鶴把我送到這盆地中,獨自飛走,難道當真有什麼用意不成?再看那巨鶴,早已越峰不見。
馬君武估量環抱的絕壁雖高,但自己還能攀登得上去,隻是不知和曹雄相距多遠了。
沉思一刻,又緩步向前走去。
到了北邊山腳下面,突覺得有些口渴,縱目四顧,這一片草地,竟然看不見有水源。
靜立一會,隐聞極微的泉水響聲,自石壁一側傳來,心念一動,沿着山壁向前走去。
走了二十丈左右,見一株巨松靠壁矗立,泉水聲就從巨松後邊山壁中傳出。
馬君武撥開巨松後枝葉上密繞葛藤,立時出現一個高可及人的石洞,因巨松正當洞口而生,再加上那密繞松枝葛藤,如不撥開,自是無法得見。
一陣柔和微風,由洞中飄吹出來,挾帶着撲鼻清香。
馬君武想道:山洞中既有微風吹出,想必不會太深,而且口中正渴,水聲亦由洞中傳來,且入洞去探視一翻再作計較。
馬君武心念既動,側身而入,一掌護身,一掌防敵,向前走去。
轉了兩個彎,前面已現光亮,淙淙水聲已是清晰可聞,心裡一喜,緊走幾步,出了石洞。
洞外景物愈發秀麗,青草如茵,奇花爛漫,柔風拂面,水聲潺潺,兩邊斷崖上,生滿古松,巨枝伸空,蘿帶飄垂,點綴得這百丈長短、十餘丈寬窄的狹谷,更顯得清幽奇秀。
馬君武隻顧鑒賞大自然幽奇景色,連口渴的事也忘了,突然,由三丈左右的一叢奇花後面,傳出來兩聲小鹿輕叫,接着又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歎道:“等我武哥哥找到我時,我就不能再留在這裡陪你玩了……”
聲音是那樣清脆,話說得是那樣天真,黯然中又帶着幽幽的留戀。
馬君武隻聽得心頭一震,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兩行英雄淚奪眶而出。
正想高呼李青鸾名字,突然心念一動,暗道:李青鸾既被大覺寺中和尚擄去,何以會到了這幽谷中來,這中間必有原因,先得看看再說,不要弄出笑話。
心念一轉,擦幹淚痕,緩步向前走去。
繞過那一叢奇花,極目望去,隻見那叢花旁邊一汪小池,池畔坐着一個白衣少女,赤着雙足,浸入水中,左肘放在腿上,玉掌支頤,右手抱着一隻小鹿,側臉望天,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柔風吹過,飄起她散披在肩上的秀發和白衣。
馬君武望着那秀麗無邪的背影,再也控制不住滿懷激動,正要跑過去,忽見那白衣少女搖搖頭,一聲幽幽長歎,緩緩站起身子,把小鹿抱入懷中,伸手在那奇花叢上,摘了一朵花兒,猛一擡頭,看到了馬君武,高興得她秀目中熱淚盈眶,叫了一聲:“武哥哥。
”縱身一躍,直向馬君武懷中撲去。
馬君武雙臂一張,接住她飛來嬌軀,突聽得幽幽兩聲鹿叫,原來李青鸾手中還抱着那隻小鹿。
李青鸾放下小鹿,眼光中無限憐憫,望着小鹿說道:“小鹿最乖,等我和武哥哥說過話,再喂你吃。
”
馬君武細看那小鹿,至多不過有三四個月,但這小動物似已和李青鸾有了感情。
放在地下,竟是不跑,偎在李青鸾裙下,不住伸出舌頭,舔着李青鸾雪白的足踝。
隻見她大眼睛中,淚珠兒一顆接一顆由腮上滾了下來,嘴角卻浮現出盈盈笑意,慢慢地合上了眼皮,偎入馬君武懷中,說道:“你的朋友對我說,你一定會來找我的,所以我每天都在耐心地守在這裡等你,我很想騎那隻大白鶴飛上天去玩玩,但我怕你來了看不到我,你朋友的本領大極啦,我知道他不會騙我,果然你真的來了。
”
幾句淡淡的話,勝過了萬千句懷念的傾訴,馬君武隻聽得一顆心片片粉碎,緊緊抱住她玲珑嬌軀,說不出一句話來,熱淚如泉,滴在懷中的玉人臉上。
李青鸾微睜星目,笑道:“武哥哥,你心裡難過嗎?”
馬君武道:“我……心裡太高興了……”說完話,正想低頭輕吻李青鸾粉頰,突聞得身後一聲長歎,接道:“你高興,我可苦壞了。
”
馬君武急急轉身望去,不知何時,白雲飛已到了兩人身後,他仍是一身青衣,臉上神情略帶凄恻,眼睛中含蘊着一片淚光,深注着兩人。
馬君武臉上一熱,急松雙臂,放開李青鸾,深深一揖,道:“白兄賜授奇技之恩,馬君武還未報答,又勞涉關闖山,遠來西北,救了我師妹……”
白雲飛揚了揚秀眉,轉動着星目,截住了馬君武的話,道:“你心裡感激我,倒可不必,我說苦壞我,另有所指。
你也來到祁連山,而且又來得這樣快,實在有點兒出我意料之外。
不過你來得很好,你師妹一天問我幾百次,為什麼她的武哥哥不來?那當真使我作難,沒法子我隻有騙她,說你很快就會來接她,想不到信口開河的謊言,竟讓我無意言中……”
說這裡頓了一下,又笑道:“說騙她,也并非是騙她,假如你再遲到兩天,我就準備用靈鶴玄玉送她到饒州去找你,我想你如果探不到你師妹消息,很可能轉回饒州。
”
馬君武點點頭,道:“天下事有很多是憑機遇,我要不是碰上天龍幫的金環二郎曹雄、恐怕也不會找上祁連山來。
”
白雲飛笑道:“你來得這樣神速,究竟是怎麼走的呢?”
馬君武道:“曹雄有一匹蓋世寶駒,一日可奔千裡,而且還能夠翻山越嶺,借助神駒腳程,才得早日到此。
”
白雲飛道:“世上真有這樣神駿寶馬,那真要見識見識。
”
白雲飛說完話後,凄涼一笑,轉身緩步而去。
馬君武望着白雲飛纖巧玲珑的背影,越看越覺他不像男人,猛然心念一動,想起那夜荒墓中羅帕留字的人,正待叫住白雲飛追問,突覺一陣幽香撲面,李青鸾雪膚嬌軀,已偎入他的懷中,擡着臉兒,張大眼睛,道:“你朋友對我真好,要不是他救我,我就不能再見你了。
”說完話,眨眨眼,滾下來兩行淚珠。
馬君武知道她這段時日中,不知受了多少委曲,嬌稚無邪的心靈上,創傷不輕,摟着她無限憐惜地問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對嗎?”
李青鸾點點頭,帶着滿臉淚痕笑道:“那些和尚真壞,他們對我說,要把我送到一個風景最美的地方去住。
我知道他們不存好心,我本來是不想活的,但我死了就不能再見你啦,所以我沒有死。
要不是你的朋友救我,我總歸是要死的!我知道那些和尚都不是好人。
”說到這裡,她竟也浮現出兩頰羞紅。
馬君武掏出絹帕,低着頭替她擦去臉上淚水,看她粉臉上透出兩片羞紅後,愈覺嬌豔奪目,惹人憐愛,不覺伸手拂着她鬓邊散發,十分溫存。
李青鸾慢慢地閉上眼睛,嘴角間微笑如花,似乎這一段日中受到的委曲,刹那間完全消失。
馬君武看她笑得臉上梨渦深陷,心中似是十分快樂,不覺暗暗歎息一聲,心想:這師妹雖還嬌稚,但看樣子情懷已開,她對我這樣情深,倒是不能辜負她的。
想到這裡,腦際中又問起一個念頭:白雲飛是女扮男裝,似是已無可疑,她不惜跋涉萬裡,幫自己追尋李青鸾,賜授奇技,暗中保護,再想那夜在鄱陽湖中指斷琴弦,不惜消耗真力替三師叔療傷,以及見自己時的異樣神情,恐都非無因而起,想着想着,頓感情愁滿懷,無法自遣,不覺呆在那裡。
李青鸾睜開眼睛,看到馬君武發呆模樣,心中很覺奇怪,問道:“武哥哥,你是不是心裡不高興了?”
馬君武連連否認,低頭笑道:“沒有的事。
”
李青鸾抱起地上小鹿,道:“我要喂小鹿了,咱們到那邊山洞裡去吧!”
馬君武跟在她身後,踏着青草向前走去,心裡卻在想着:剛才幸好還沒有追問白雲飛,荒墓那塊羅柏是不是她留下的?
如果說穿了,事情就更難辦!不如就這樣糊塗裝下去吧。
好在這時日不會太長,等出了祁連山,自己就和李青鸾回昆侖山去了。
李青鸾着馬君武走到山壁邊,指着一座石洞笑道:“我和你的朋友,都住在這個山洞中。
”
馬君武細看那個石洞,約有兩丈多深,一丈多寬,裡面打掃得十分幹淨,李青鸾拉着馬君武一隻手,進了山洞,靠右邊石壁下鋪着一條毛氈,還有一床很好的棉被,那大概是李青鸾的鋪位了,靠那鋪位西面,有一塊人工移置的大青石,上面放着幾瓶羊乳,還有很多野味水果之類,李青鸾從大青石上取了一瓶羊乳,倒在手中,先喂了懷中小鹿,然後把瓶子給馬君武道:“武哥哥,你也吃一點吧。
”
馬君武本來早就有些口渴了,因為看見李青鸾後,一陣悲喜交集,就把口渴的事給忘記了,此刻接過瓶子,一口氣把大半瓶羊乳喝完。
李青鸾看馬君武喝得甚是甜暢,早又開了一瓶等着,一看馬君武喝完,立時又把手中一瓶羊乳送在馬君武口邊。
馬君武看她大眼圓睜,淺笑盈盈,眼神裡流露出無限溫柔,無限的纏綿,那裡還忍心拒絕她,隻好又喝了幾口。
李青鸾微笑着合上瓶塞,抱起小鹿,又偎在馬君武的懷裡,不大工夫,竟沉沉睡去。
馬君武看着她睡得甚是香甜,臉上滿是笑意,不由一陣難過。
暗想道:這天真無邪的孩子,自被擄之後,恐怕就沒有好好地睡過,此刻見到了我,似乎才放下了心,這一睡,不知要到幾時才醒,我得讓她好好地睡一覺才對。
心念一動,輕輕把李青鸾移放毛氈上面,抱下她懷中小鹿,又替她蓋上棉被,靜靜地守在卧榻一側。
那隻小鹿繞着李青鸾身子轉了一周,卧在李青鸾身右側,偎着棉被,也合上眼睛睡去。
馬君武看那小鹿甚是乖巧,忽然心中一動,想道:這隻小動物,已不知伴守李青鸾幾天了,要離開這裡時,李青鸾勢必留戀難舍,待我去采些藤蘿,替這隻小鹿編制一個藤籃,好讓她醒來時歡喜一聲。
他走出石洞,擡頭一看,隻見兩面山壁伸空的松枝上垂着很多藤蘿,都又粗又大,正好用來替那小鹿編制藤籃,隻是垂藤距離谷底太高,要想采到,勢必要先登上山壁,再爬上那伸延空中的松枝上面不可。
馬君武略一打量山勢,立時揉身向山壁上攀登,馬君武輕身功夫已得玄清道人真傳,手足并用,很快便爬上了那百丈峭壁。
一登峰頂,立感寒風刺面,谷底和峰上恍如兩個世界一般。
馬君武看右邊不遠處一株巨松上垂藤最多,正待躍上那巨松,揮劍斷藤,一轉臉見白雲飛靜立在一塊突出的大山石上,背他而立,一動不動,似乎正在用心看什麼東西。
馬君武心中一動,向着那塊山石走去,他心知白雲飛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五丈内能辨出落葉聲音,自己登上峰頂,她必早已發覺,故而并未叫她。
哪知他走到白雲飛身後時,白雲飛仍然連頭也沒回一次,竟是絲毫未覺一般。
馬君武呆了一陣,才低低叫了兩聲白兄。
白雲飛突然回過頭來,清澈如水般的大眼睛中,滿含淚光,臉上神情凄惋,淚痕猶新,黯然一笑,幽幽問道:“你不在谷底石洞中陪你師妹,上到這寒風襲人的峰上做什麼?”
馬君武被問得一怔,答道:“白兄既知峰上風冷,何不回到谷底去呢?”
白雲飛兩道眼神中忽然射出來萬般柔情,低聲問道:“你……你爬上峰頂來,可是要找我的嗎?”
馬君武又被問得一怔,這一怔,怔得他半天答不出話,白雲飛凄苦一笑,低聲吟道:
“……淚向愁中盡,遙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
”吟罷,跳下山石,向北走去。
馬君武緊追幾步,叫道:“白兄請留步片刻好嗎?”
白雲飛回頭笑道:“一分依戀,增多了萬幹離愁,你何苦……”話到這兒,已竟是再難矜持,顆顆淚珠兒奪眶而出。
馬君武聽得心頭一震,道:“怎麼?白兄就要走嗎?”
白雲飛突然一咬牙,左手扯去頭上方巾,抖落一把烏發,随風飄飛,右手扯破青衫,裡面是一身玄色女裝,胸繡白鳳,腰束漢巾,纖巧玲珑,嬌小可人,淡淡一笑,道:“我陪你師妹,在谷底山洞中住了三天,你心中多少總會有點懷疑,這樣,你總應該放心了吧?”
馬君武真情激蕩,熱淚盈眶地答道:“馬君武還不是善疑小人,白兄……”兄字叫出了口,才覺得不對,趕緊改口道:“白姑娘千萬不要多疑慮。
”
白雲飛泫然道:“李青鸾天真嬌稚,望你能善為珍惜,今天我以真面目相示,也就是咱們緣盡之時,從此天涯遙隔,關山千重,相見無日了,你……你自己多珍重啦。
”說完,回身一躍,人已到五丈開外。
馬君武隻急得大聲叫道:“白姑娘……白姊姊……”也不知是他這聲“姊姊”力量呢,還是白雲飛言未盡意,果然她又停止了步。
馬君武一連兩個急縱,才到了白雲飛身邊,看她亂發飄拂,淚水未住,心中一陣感愧,也不禁淚若湧泉,把要說的話也給忘了。
白雲飛看馬君武呆站身側,星目中淚水一顆接一顆滴在胸前,臉上神情甚是痛苦,但卻一語不發,不覺心腸一軟,從懷中取出一塊絹帕,輕揚玉腕,替馬君武擦去淚痕。
這當兒,白雲飛好像完全變換了一個人樣,傲骨嬌氣,都化成絲絲柔情,側身相依,極盡嬌柔,她身上一種奇異甜香,撲鼻沁心,如蘭似麝,中人欲醉。
馬君武隻感到那襲人香甜,熏得他心旌搖曳,迷迷糊糊地握住了白雲飛兩隻細膩滑嫩的手,四目相對,默然無語。
其時,也實在用不着說話,四隻眼神交投,彼此靈犀相通,已勝千萬句情話盟言了。
白雲飛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樣握着她嬌嫩的雙手,何況這人又是索繞她心上的情郎,情懷早動,哪還能矜持多久,終于她把粉臉貼入了馬君武前胸,慢慢地把嬌軀盡偎入懷。
面對着嬌如春花、秀逸絕倫玉人,馬君武也有點難以自持,正想張開雙臂,緊抱這投懷飛燕,突然腦際中閃掠過李青鸾嬌聲笑貌,這宛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登時心中一涼,神志清醒,松了白雲飛嬌軀,退一步,淡然一笑:“承姊姊多方援手,惠及我李青鸾師妹,盛誼隆情,馬君武镂骨銘心,永世難忘。
”
說到惠及我李青鸾師妹幾個字特别沉長。
白雲飛驟感如一支劍透心穿過,但見她粉臉上泛起來兩頰羞紅,嬌軀顫抖,目蓄淚光,深注馬君武,好半晌說不出話。
馬君武呆了一陣,才覺得幾句話傷透了人家的心,想起白雲飛的諸般好處,頓覺得惶然無地自容,反而不知說什麼才對,仁立相對,彼此默然。
白雲飛慢慢地恢複了鎮靜,淡然一笑道:“你師妹愛你很深,你以後要好好待她。
她那樣天真善良,是經受不起打擊的,就是她身陷危境時,仍時時以你為念。
”說完,轉過身子,慢慢地往前走去。
白雲飛走到兩丈開外突然又轉過身子,走了回來,到馬君武三步外停住。
隻見馬君武目光遲滞,僵直而立,一動不動,白雲飛一望即知是傷痛過度,而又勉力遏制着不讓發洩出來,緻使真氣凝聚不散,時間一長,就要凝結成内傷,這是練習内功的人最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