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君武暗忖道:這怪鳥是大覺寺和尚養的,想是用它來搜尋敵蹤。
越想越覺自己推斷不錯,不禁動了避敵之意,哪知剛一掙紮欲起,立即全身痛楚難當,心頭一涼,又頹然躺下,長長歎息一聲,索性閉上眼睛,靜以待變。
突然一聲沉喝,把他由酣睡中驚醒過來,睜眼看去,三個身穿黃袍和尚,并肩站在距他五尺左右的地方,中間那黃袍僧人,正是伏虎羅漢元覺。
元覺臉上挂着一絲冷冷的笑意,看馬君武睜開眼睛後,才傲然問道:“進了祁連山青雲岩百裡以内的人,從沒有一個能活着出去,你躺在地上幹什麼?快起來,我們再鬥三百回合,看看你能不能闖得過去。
”
馬君武淡然一笑,道:“我病勢沉重,哪還有力氣和你們動手?殺、活捉,我都認命,你們請動手吧。
”說罷,又閉上眼睛靜靜地躺着,神情十分安詳,毫無恐懼之感。
元覺冷笑一聲,慢慢地移近馬君武的身邊,看見他臉上紅暈似光,确似有病一般,蹲下身子,左手摸摸馬君武的額角,高燒燙手,知他所言不假,沉吟一陣,笑道:“我們要殺一個有病的人,自然是舉手之勞,不過你這樣死了也不會甘心,再說你昨夜作為,還不失英雄本色,現在我們破例把你送到大覺寺去,交給掌門方丈發落,生死那要看你造化了。
”
馬君武睜開眼睛笑道:“生死的事,算不了什麼,我馬君武還不會放在心上……”一語未畢,驟聞一個甜脆的女人聲音接道:“生死是人間大事,你這人怎麼竟不放在心上。
”
三個和尚同時吃了一驚,轉轉望去,不知何時,幾人身後已多了一個黑衣婦人。
這女人裝束詭異,臉上也蒙着一片黑紗,長垂數尺,全身除了兩隻白嫩的手外,再也看不到一點其他顔色,但身材卻異常玲珑嬌小,右手中橫握着一支玉箫,站在太陽光下,直似一個黑色魔影,山風吹動着她的黑衣和蒙面黑紗,愈使人望而生恐怖之感。
元覺疾退三步,左手摸出鐵筆,喝道:“你是什麼人?快說,再要裝模作樣的吓人,當心我們要動手了。
”
黑衣婦人揚了揚手中玉箫,由那長垂數尺的蒙面黑紗中,發出來一陣甜脆動人的嬌笑,道:“你們三個掃地捧箕的和尚,也配問我的姓名!識相的趕緊給我滾出去,我看在幾個老和尚的面上,饒你們這一次……”說到這裡,聲音突然由緩和變成嚴厲,繼續道:“如果你們多說一句話,當心我要你們由羅漢變成怨鬼。
”
這女人幾句話口氣太大,元覺和另外兩僧,一時間倒被她唬了個暈頭轉向,過了半晌,元覺才問道:“這麼說,姑娘是本寺方丈、監事們的熟人了,請姑娘随便舉一位法号職掌,也讓我們回寺去有個交代。
”
黑衣婦人似已不耐,身子一晁,陡然間已欺到三個和尚身側,玉箫左掃右打,眨眼間,攻了三僧每人一招。
這三招快速絕倫,三個和尚雖然都有戒備,仍被迫得向後退避了七尺遠,那黑衣婦人出手如電,一招攻勢中似含着幾個變化,若打若點,似劈似掃,使人有一種封架全難的感覺。
三個和尚各試一招,已然覺出對方招術奇幻難測,不禁全都一怔。
元覺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一個人來,立時問道:“看姑娘這身裝束,芳駕可是玉箫仙子?”
黑衣婦人笑道:“不錯,你們三個如果知道厲害的,那麼趕快回去,隻要你們提起我,想幾個老和尚還不至于罵你們沒用。
”
元覺一聽,來人果是玉箫仙子,心裡登時冒上一股寒意,這個神龍般隐現無常的女魔頭,三年前曾到過青雲嶺大覺寺一次,為着硬讨一枚雪參果和大覺寺的和尚們動上了手。
她單人匹馬,憑手中一支玉箫,把大覺寺攪了個天翻地覆。
當時大覺寺三個長老,正在閉關期間,八個一代弟子中除三個未歸、一個被逐出門牆(即一明禅師)外,其餘四個一代弟子和二代元字排名的弟子大都出手,但仍被她取了一枚雪參果沖出了群僧圍截,因此玉箫仙子的名頭,在大覺寺已非陌生,當時無覺本不在寺中,但他歸寺後,卻聽得同門中談起過那次驚險激烈的拼搏。
因此,元覺一看黑衣婦人那身奇異的裝束,頗似同門口中所說三年前大鬧青雲岩的玉箫仙子,随口一問,果然不錯。
這玉箫仙子三年前大鬧青雲岩時,力鬥一代弟子四人尚占上風,元覺和另外兩僧自知非人敵手,但又不願就此退走,略一猶疑,玉箫仙子已是不耐煩,嬌叱一聲,縱身而上,玉箫左掃右打,一連攻十幾招。
元覺等接架了玉箫仙子這一陣快攻後,強弱之勢已極明顯,三個和尚心裡都很明白,再不見機撤走,想生還相當渺茫,于是一語不發,轉頭就跑。
直待那三僧身形消失之後,玉箫仙子才轉過身子,緩緩走到馬君武身邊,藹然問道:
“你是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和大覺寺的和尚結了梁子?”聲音甚是柔和,似乎毫無惡意。
馬君武隔着那蒙面紗望去,隐隐見對方櫻唇似乎帶着笑意,膽氣一壯,答道:“晚輩馬君武,是昆侖派門下弟子,為追尋一位朋友,不料深入祁連山來遇上大覺寺和尚,一言不合,動手禦敵,剛才他們追我至此,幸得老前輩仗義出手,救我一命。
”
玉箫仙子冷笑一聲,道:“什麼老前輩不老前輩的,叫得難聽至極。
”
說着話,人卻蹲在地上,伸手摸摸馬君武額角,隻感滾熱燙手,又接着問道:“你好像病得不輕呢?”
馬君武苦笑一下,答道:“昨晚我和剛才那幾個和尚打了半夜,困倦難支,露宿半宵,不小心着了涼啦。
”
玉箫仙子站起身,笑道:“那你現在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馬君武心中暗想,我死在此處,原不要緊,隻是李青鸾安危未知實實放心不下。
既然生存有望,何苦硬要自絕生機,當下答道:“想死如何?想活又如何?先請賜示,等晚輩斟酌。
”
玉箫仙子笑道:“你要想我救你,那就先得答應我一件事情,我知道昆侖三子那點本領有限得很,料他們也教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徒弟,你隻要答應今後跟着我走,我不但替你醫病,而且把我一身本領傾囊相授,十年之後,保證你可以稱霸江湖,我也不要你行什麼拜師大禮,隻要你答應就行。
”
馬君武搖搖頭,道:“背叛師門,武林大忌,我馬君武還不屑為。
”
玉箫仙子聽了,笑道:“這麼說,你是存心想死了?”
馬君武道:“生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說罷,索性閉上眼睛,連看也不再看玉箫仙子一眼。
但聽玉箫仙子一陣格格嬌笑,道:“你這人就快要死了,還是這般強嘴,我偏要把你醫好,不讓你稱心如願地死去。
”說完話,探臂-起馬君武,施展開“踏雪無痕”上乘輕功,翻山急奔。
馬君武病勢正重,四肢軟麻,哪還有力掙紮,隻得任人-着,向前跑去。
玉箫仙子翻越過幾座峰嶺後,在一個山腳下面,放慢腳步,登上一段峭壁,走進一段突岩下面。
兩邊都是插天高峰,這突岩卻生在雙峰之間,好像是人工借着那天然形勢,搭成的石帳一般,深有丈餘,下臨絕壑,形勢異常險要。
玉箫仙子放下馬君武後,慢慢地取下蒙面紗,現露出本來面目,笑對馬君武說道:“你現在還願不願跟着我走?”
馬君武側臉看去,隻見她膚白如雪,櫻唇噴火,黛眉若畫,星目欲流,襯着嘴角間蕩起的盈盈媚笑,嬌媚之态,逼得人不敢多看,馬君武看了兩眼,不自主别過頭去。
玉箫仙子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放入馬君武口中笑道:“你先吃了我這粒定神丹,等到天黑時,我到大覺寺去給你偷一枚雪參果吃,那雪參果是天地間無上奇品,吃一枚百病可除,看你現在情勢,病得實在很重,不用雪參果治療,恐怕三兩個月内也難複元。
”
處此情景,馬君武也隻有暫時任人擺布,吞下定神丹,閉上眼假裝睡去,過了一陣,竟然真的睡熟。
馬君武被一陣口渴急醒,睜眼看時,天色已然入夜,身旁四周都堆滿了一種異常柔和的幹草,大概是那黑衣女人專門出去為他弄的。
這夜,大概是一個濃雲密布的晚上,馬君武轉臉向突岩外面看去,隻見一片黑沉沉的,連一顆星星也沒有。
偶爾,一片紅光閃過,但轉瞬就消逝,再看卻又不見。
馬君武口渴愈來愈難忍耐,頭上的熱度也逐漸增高,他神志似是在半迷半醒狀态,不停地叫着要水。
可是,這等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千丈懸崖裡的突岩下,玉箫仙子走了,有誰來理他?他夢呓似地發出幽沉的聲音叫着口渴,一聲接一聲不斷,而且聲音也愈來愈大,從突岩下飄出去,夾在山風中,飄到很遠的地方。
突然奇迹發生了,一隻滑膩的手把他輕輕地攬入懷中,冰冷的水壺放到他唇邊,他喝下半壺水,人好像清醒不少,轉過臉,看那喂他喝水的人,正是玉箫仙子。
一個縱橫江湖的女魔頭,會忽然變得異常溫柔,隻聽她輕輕歎息一聲,說道:“你的病勢相當沉重,看樣子,不用大覺寺的雪參果療治,三五天内恐怕沒法子好轉,可是大覺寺的幾個老和尚都在寺中,要盜其一枚雪參果,實在很難。
”她這幾句話,似是自言自語,也似是對馬君武輕訴。
馬君武喝過那半壺水後,似乎是暫時清醒了,他搖頭笑民“大覺寺和尚很多,你現在隻一個人,如何能打得過那麼多人呢?”
玉箫仙子歎口氣,道:“可是不用雪參果,恐怕你的病很難好轉。
”
馬君武看她一時間态度大變,心中甚感不安,觀察這女人行為性格和曹雄有很多相似之處,冷熱無常,令人難以捉摸。
馬君武苦笑一下,不再理玉箫仙子,閉上眼,想再睡去,無奈他已酣睡了一日半夜,此刻毫無睡意,隻覺身上忽冷忽熱,難受至極,他雖然極力地忍耐着,但仍不時發出輕微的呻吟。
這個橫行江湖的女魔頭,變得溫柔起來,她慢慢地把身子移到馬君武身邊,而且舉動之間,小心異常,生怕再碰到馬君武,惹發他的脾氣。
她拔出背上玉箫,垂下頭,貼在馬君武耳邊,低聲說道:“我替你吹隻曲兒聽聽好嗎?等你睡熟了我再到大覺寺去,無論如何,也要偷得一枚雪參果來給你醫病。
”
馬君武轉過臉望她一眼,未置可否。
玉箫仙子卻柔媚一笑,玉箫放在她唇邊,嗚嗚咽咽地吹了起來,箫聲如百啭黃鹂,嬌啼乳莺,馬君武漸漸地聽入了神,眼泛笑意,似已忘去了病中痛苦。
玉箫仙子看馬君武傾耳細聽,狀甚愉快,也越發吹得起勁,一縷餘音,悠如靜水遊魚。
馬君武随着舒情箫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正當他似睡非睡當兒,突聞得一聲厲嘯響起,玉箫仙子心頭一震,停住箫聲,低聲對馬君武說道:“有我在此,你隻管安心休息,不要害怕。
”說完話,霍然躍起,正待竄出突岩,一陣飒然微風,來人已擋在突岩出口。
玉箫仙子隻怕驚了馬君武,不待對方出手,已自先發制人,縱身疾撲,玉箫猛攻三招,想把來人逼下斷崖。
可是來人武功造詣奇高,而且早已有備,手中兩支虬龍棒,左封右擋連架三招,人還站在原地未動。
玉箫仙子停手橫箫,一聲冷笑道:“虧你現在還掌着一派門戶,怎麼一點臉顔都不要。
你再追我二十年,我還是一樣的不理你。
”
來人哈哈一陣大笑道:“女人家講話,最是不能相信,我早就知道你有情郎,你就是不肯承認,今天被我碰上了,還有什麼話說?”話說到這裡,突然臉色一變,望着突岩中生病的馬君武,面泛殺機,暗運功力,準備猝起發難,一舉擊斃情敵。
玉箫仙子看他目露兇光地注視馬君武,已然猜透他的心意,一面全神戒備,一面冷冷說道:“這裡地方狹小,要打咱們到下面山谷中打去。
”
來人陰森森一笑,答道:“那是最好不過了。
”說完,轉過身子,似欲下崖。
剛走一步,陡然一個轉身、一挫腰,閃電般反向馬君武撲去。
玉箫仙子在來人翻身躍起時,已搶先出手,右手玉箫“橫斷巫山”,把來人的兇猛勢子擋住,緊接着狠攻三招。
來人看見王箫仙子搶了先着,緻使陰謀不逞,一時妒火中燒,暴怒已極,架開玉箫仙子三招之後,一對虬龍棒,展開疾攻。
但見雙棒揮動如飛,玉箫吞吐緊急,轉瞬間,兩人已對拆了三四十招。
激戰中,玉箫仙子陡然心中一動,暗忖道:我們已交手過數十次,總是難分勝負,今天縱不惜以性命相搏,以求取勝,但也沒法在幾百招内分出強弱,馬君武病勢過重,急待雪參果療治,何不借他助我一臂之力,先到大覺寺去偷得雪參果回來,治好馬君武的病,再和他拼個死活不晚。
心念一動,立時急攻兩招,逼開對方雙棒,退後一步笑道:“你這幾年來,到處追纏我,究竟是存的什麼心呢?”
來人笑道:“這還用我再說嗎?我已對你講過好多遍了,你隻要肯答應和我結成夫婦,我就把崆峒派掌門人讓給你當,咱們聯起手來,必可稱霸武林,打遍江湖了。
”
玉箫仙子嗔道:“誰稀罕去幹你們崆峒派的掌門,我現下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不知道你敢不敢答應?”
來人仰臉大笑道:“我陰手一判申元通豈是怕事的人嗎?
就是龍潭虎穴,隻要你說出來,我也要去闖一闖。
”
玉箫仙子道:“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大覺寺,偷他們一枚雪參果,你敢去嗎?”
申元通聽得一楞,遲疑了半晌,答道:“我們崆峒派素來和大覺寺互不相犯,再說大覺寺三個老和尚禅關已滿,那所在不是好玩的地方。
”
玉箫仙子冷笑道:“我早就看出你陰手一判是個毫無膽魄的人,你不敢去,難道我一個人就不能去?”
申元通吃玉箫仙子一激,怒道:“誰說我不敢去?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要雪參果幹什麼用?”說完,兩道眼神深注着馬君武。
玉箫仙子笑道:“告訴你也沒有什麼關系,我的兄弟病了,我要去替他偷枚雪參果來醫病。
”
申元通陰森森一笑,道:“什麼兄弟不兄弟,不如幹脆說是你的情郎好些。
”
玉箫仙子聽得臉上一熱,正待發作,繼而一想,憑自己一人力量,想盜雪參果,确實不易,為了要早把馬君武病勢醫好,強忍下一口氣,笑道:“你不要胡說八道,他是我兄弟一點不錯,你要不信那就算了,我也懶得和你多說,幫不幫我忙在你,你要再亂說,可别怪我永不再理你了。
”
申元通看她說得認真,不覺信了一半,再者玉箫仙子在江湖道上,隻是心狠手辣而已,并無淫蕩聲名,尤其是玉箫仙子最後那句“可别怪我永不再理你了”,言詞之間,大有垂青之意,不禁心神一蕩,但仍抱着懷疑神态問道:“你有兄弟?我怎麼從來就沒有聽說過?”
玉箫仙子又幽幽一歎,道:“我隻有這一個兄弟,他要病死了,我也是不能活的。
”
馬君武躺的地方,離兩人也不過隻有七八尺遠,聽得王箫仙子說自己是她兄弟,心中又氣又急,要想挺身否認,又感力不從心。
隻聽陰手一判大笑道:“既然是你兄弟,我申元通當得效勞,咱們現在就走如何?”
玉箫仙子回頭走近馬君武身側,深情款款地說道:“兄弟,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姐姐去給你偷雪參果去。
”說完,陡然轉身,和申元通聯袂飛出突岩,但見兩個人影一閃而沒,身法奇快無比。
突岩外,一陣陣呼嘯山風,伴着生病的馬君武想念着李青鸾,還有那紅顔喬裝的白雲飛;寄情斷弦,恩拯師叔,賜授奇技……萬千思緒,刹時間湧塞心頭,剪不斷,理還亂,起想越愁。
蓦地裡,幾聲大震,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斷斷續續有一刻工夫,才完全沉寂下來,馬君武不能躍出突岩查看,心中暗忖道:這幾聲大震,可能是金環二郎放那一把火,融化了峰下積雪,使得峰上的積雪失去了支撐力量,倒塌下來,否則就是峰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