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白雲飛派你來,就隻為救李青鸾嗎?試問這關山萬裡行程,她怎會知道李青鸾被萬年冰雪陰寒侵傷?”
金環二郎聽得十分不解,但他卻誤認玉真子借故留難,不覺心頭火發,臉色一變,怒道:“什麼白雲飛,我根本就不認識,你要借口找事,我曹雄舍命奉陪就是。
”說着話,暗中一提真氣,就要出手發難。
哪知他剛替李青鸾療傷,消耗元氣未複,這一提氣,登時覺得眼前一黑,心知如果勉強動手,對自己損害太大,權衡利害,忍耐力上,當下一收攻勢,反退三步。
玉真子雙掌已相錯護身,看曹雄陡然停手不攻,反退後撤,正想揉身欺進,試試他武功如何,突聽李青鸾高聲叫道:“師父,不要動手!他是武哥哥的朋友。
”
兩人轉頭望去,不知何時李青鸾已離了病室,而且正對兩人緩步走來,白衣長發,随風飄飛,清瘦的臉上,浮現着嬌凄的笑意,悟空大師緊随她身側相護。
李青鸾先走到師父身邊,問道:“他和武哥哥很好,我去和他談談好嗎?”玉真子微一點頭,李青鸾又轉身到曹雄身旁,笑道:“你那天生病時,我叫你,你不理我,一定是你病得很厲害,聽不到我的聲音了。
”
曹雄先是聽得一楞,繼而想起她是說半年前祁連山中的事,點點頭,笑道:“我當時傷得很重。
”
李青鸾道:“當我病時,有師父、師伯、冰姊姊等照看我,你一個人病在大山裡,實在可憐。
”
曹雄被她說得心中一陣怅然,淡淡笑道:“一個人總難免生死難關,這傷病之事,也沒有什麼可憐的。
”
李青鸾睜着一雙淚水瑩然的大眼睛,望着曹雄道:“人病了,心裡總是難過的。
你的病怎麼好的?在那樣大的山中,又沒有一個人照料你?”
金環二郎隻覺她柔和的眼神中,如有無限熱力,頓使人冷心一暖,縱是想說謊言,也覺難以出口,微微一笑,道:“我遇上一個老和尚,替我把傷勢醫好。
”
玉真子淡然一笑,接道:“隻怕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少女吧?
她給你療治好傷勢之後,又用靈鶴遣送你到金頂峰來了。
”
曹雄聽不懂話中含意,隻冷笑兩聲,不理玉真子,卻轉身對李青鸾道:“你奇經八脈剛被打通,必須好好休息幾天……”
金環二郎話未說完,突見李青鸾打了一個冷顫,舉起右手按在額角叫道:“我頭暈了,心裡冷死啦。
”
悟空大師吃了一驚,一個箭步,躍到李青鸾身側,扶着她,連聲叫道:“鸾兒!鸾兒!”
隻見李青鸾泛紅的嫩臉,霎時間變成蒼白顔色,櫻唇轉青,全身發抖,星目輕合,搖晃欲倒,驟然的變故,使玉真子也失去冷靜。
兩個人隻管照顧李青鸾,曹雄卻乘機溜走,待玉真子想起來時,金環二郎已走得沒了影兒。
玉真子氣得一跺腳歎道:“果不出我意料,他明為李青鸾療傷,暗裡下了毒手,你快扶她到房中休息,我去追他算帳。
”
悟空大師抱起李青鸾,站着不動,說不出他臉上神情是怒是恨,但見他雙目圓睜,慈眉倒豎,全身不住輕微地顫抖。
這一瞬間,他腦際中空空洞洞,木然楞在雪中,寒風吹飄着他灰色的僧衣,宛如一尊石雕羅漢。
足足有一盞茶工夫,才聽他長長歎了一口氣,低頭望着懷中的李青鸾,泫然泣道:
“鸾兒!鸾兒!你當真就這樣夭壽嗎?天道似瞽,為什麼把這諸般苦難,盡加在你這善良無邪的孩子身上……”
玉真子本想去追曹雄,但看悟空大師情傷欲絕神态,隻得暫時停住,勸道:“大師不要太過傷神,現在救人要緊,先把鸾兒扶到房中看看是否有救,她既已投入我們昆侖派門下,這報仇之事,昆侖派自當全力以赴。
”
悟空大師神志恢複,漸趨鎮靜,當下幾個縱躍。
已到李青鸾卧室。
玉真子緊跟着他進房中,見李青鸾床上枕橫被亂,這就突然使她想起龍玉冰來。
這半晌工夫,一直沒見龍玉冰,不知到哪裡去了。
想起了她,玉真子心中又緊張起來,一翻身退出李青鸾卧室,向外尋去,出了茅舍籬笆,隻見龍玉冰背靠在一株大梅樹上,仰望着梅花,呆呆出神,青色的道袍上,已有不少積雪,她似乎已站在那裡不短時間。
玉真子心頭一震,暗道:糟,這孩子一定被人點了穴道後,放置那裡……縱身一躍,直掠過去。
龍玉冰正在仰着睑想心事想得入神,玉真子飄落她身側,她還不覺。
玉真子細看龍玉冰,不像受人點了穴道的樣子,不覺心頭火起,沉下臉喝道:“冰兒,你在發什麼呆?你師妹病得要死了,你還有心情在這裡觀雪賞花?”
龍玉冰回頭看是師父,吓得疾退兩步,拜倒雪地上,道:“弟子……弟子……”
玉真子聽她“弟子”了半天,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愈發氣惱,正要發作,突然發現她一臉惶恐神色,和已往受責時垂首聆教神情大不相同,不禁心生疑窦,皺皺眉頭,按下怒火,問道:“你一個人在這風雪之中,想的什麼心事?”
龍玉冰幼失父母,三歲時即被玉真子救到金頂峰三元宮中,恩養了十八個寒暑,同門幾位師姊妹中,她是受恩師培育最深之人,也是玉真子最為寵愛的弟子,平時,她總是随侍左右,名雖師徒,情似母女。
但自李青鸾投入玉真子門下之後,這情勢略有轉變,玉真子心寄大師兄情未斷,把馬君武看成了當年的玄清道人,把李青鸾當成自己的化身,不知不覺間對李青鸾寵愛日增,好在李青鸾心地純真,根本就不懂和人争寵奪愛,龍玉冰十分清楚李青鸾的性格為人,盡管有不少不大了解李青鸾性格的同門為她叫屈,但她和李青鸾卻相處得情逾姐妹。
玉真子在江湖上行道時也常常帶着她走,是故,龍玉冰江湖閱曆也很豐富,再加她幼年失父母的重重磨難,使她看透了人間的險惡,決心改易道裝,随恩師皈依三清。
通靈道人門下首座弟子,雖對她一往情深,十年不變,但龍玉冰的一顆心堅如鐵石,并不為首座師兄的摯情所動,她已下了決心,今生不委身事人。
哪知适才和曹雄匆匆一面,不自覺地為他風流明豔的神态所迷,更壞的是曹雄不應該望着她含情一笑,他笑動了龍玉冰的滿懷柔情,她永不事人的意志,開始動搖……
這心事,自不能坦然對玉真子講,沒法子,隻得巧言飾辯,道:“弟子不便聽師父和悟空師伯談話,因此才冒雪賞梅。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欺騙恩師,說過話,自己臉上倒先紅起來。
她這神情,如何能騙得過玉真子一雙神目,不過王真子并沒有當時點破,師徒相處十八年,她對龍玉冰了解極深,如非有難言苦衷,龍玉冰絕不會騙她,當下故作相信,點點頭,道:“你師妹病勢突然惡化,人又暈了過去,你快些回去看看。
”
龍玉冰一拜起身,抖抖身上積雪,急步向茅舍中奔去,一口氣跑到李青鸾房中。
隻見李青鸾閉着雙目,仰面卧在榻上,悟空大師急得在房中走來走去,慈眉愁鎖,一臉傷感,口中哺哺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龍玉冰一下子撲到李青鸾床上,拂着她秀發叫道:“鸾師妹,鸾師妹……”
她連叫了七八聲,但除了聞得李青鸾微弱的鼻息聲音之外,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突然,身後飄傳來一個清脆動人的聲音接道:“她害的什麼病,這等厲害?”聲音不大,但卻字字清晰。
龍玉冰回頭望去,隻見一個豐儀絕世的青衣少年,緩步對着卧榻走來,舉步輕逸,恍如行雲流水,絕美之中,含蘊着迫人的高華氣度,耀眼生花,使人不敢仰視。
龍玉冰還未及開口,卻聽悟空大師怒道:“白雲飛!你跑來這裡作什麼?”
白雲飛聽得一怔,停住了步,兩道冷電般的眼神,迫視在悟空大師臉上,慢慢地反問道:“為什麼我不能來?”聲音雖然甜脆動聽,但那甜脆聲音中卻似含着無上威力,入耳驚心,悟空大師不禁一呆。
龍玉冰在饒州客棧和她見過一面,知她出手快捷無比,心存戒懼,不自覺伸手拿起寶劍。
白雲飛冷笑一聲,緩步對她走去,直把那三尺霜鋒當作草芥,連看也不看一眼。
悟空大師一橫身攔在李青鸾卧榻前面,雙掌含勁當胸,蓄勢待敵。
龍玉冰也一躍而起,寶劍斜垂,封住門戶。
白雲飛臉上微現詫異之色,眼光橫掠兩人一掃,投在仰卧床上的李青鸾身上,隻見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看情形似是病得十分嚴重,不由一揚柳眉兒,怒道:“她病勢那等沉重,你們不想辦法給她醫病,卻橫劍蓄勢攔我作甚?”
悟空大師聽得一怔,繼而又冷笑一聲,道:“她病死了,不是正稱你的心嗎?”
白雲飛再難忍受,嬌叱一聲,欺身直進,右手一舉,封住悟空大師當胸雙掌,左手伸縮之間,已把龍玉冰手中寶劍奪下,反手一投,寶劍直向室外飛去,劍勢快如電掣雷奔,正好把身後躍襲而來的玉真子攻勢擋住。
她一出手,同時攻制三人,手法巧快無倫。
悟空大師被她右手一封,早就運勁待敵的雙掌,不知怎的卻再也無法劈出,反被她急襲雙腕的指風迫退了幾步。
龍玉冰更糊塗,隻覺握劍手腕一麻,寶劍已被人奪了過去。
玉真子本早已到了屋外,因她心感白雲飛過去療治蛇毒之恩,不便出頭當面質詢,及見白雲飛突然出手,不覺大吃一驚,知她武功高強,隻怕他兩人難以抵擋,又擔心她下手傷害李青鸾,因而仗劍一躍入室。
玉真子哪知自己剛一發動,突見一道銀虹電射而來,而且威勢極大,玉真子隻得先求自保,振腕一劍,向那飛來銀虹擊去,隻聽一陣金鐵交響,火星四外迸飛,她雖然把白雲飛投來一劍震斜,但右腕亦被震得一麻,不禁心頭暗暗吃驚。
白雲飛一招把悟空大師和龍玉冰兩人迫開,一進步到了李青鸾床邊,伸手摸着她額角,低喚了兩聲:“鸾妹妹,鸾妹妹。
”
這時,悟空大師、玉真子都已躍到了李青鸾榻旁,緊靠白雲飛身後站着,兩人都運功蓄勢,含勁掌上,隻要白雲飛有加害李青鸾之意,立即一齊劈出。
但白雲飛卻十分鎮靜,對悟空大師及玉真子含勁待發的掌勢,渾如不覺,慢慢地轉過頭來,問道:“她怎麼病得那麼沉重,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給她醫治呢?”說着話,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緩緩從玉真子等臉上掃過。
玉真子一觸到她的眼光,心中驟然浮現出在饒州療毒情景,一陣惶愧,不覺把運勁待發的掌勢,緩緩垂下。
悟空大師一側臉,避開白雲飛的眼光,冷冷笑道:“她為想念馬君武,冒着風雪站在一個高峰上盼望他歸來,數日夜不言不食,被山中積存的萬年冰雪陰寒侵傷了體内經脈……”
話到這兒,突聽得白雲飛啊了一聲,粉臉變色,大眼睛眨兩眨,神光迫人,盯在悟空大師臉上追問道:“什麼?馬君武還沒有回到金頂峰來?”
悟空大師冷笑一聲,答道:“不放馬君武回來也罷了,還派遣曹雄對李青鸾暗下毒手,那才是心比蛇蠍!”
白雲飛似乎沒留心悟空答些什麼,仰臉凝思了一陣,自言自語說道:“他送我到括蒼山後,第二天就留書不辭而别,屈指已七個多月,無論如何,他也該早到家了?莫非是在路上出了事情?”
玉真子冷眼旁觀,看白雲飛驚愕神情,似非故意做作,正想開口把事情問清楚,悟空大師已搶先說道:“隻怕他還在括蒼山沒有動身吧?”
白雲飛隻氣得打了個顫抖,右手一揚,突又緩緩收下,從懷中取出一紙白箋,遞到玉真子手中,冷笑一聲,道:“這是他留給我的告别信,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筆迹?”
玉真子展開白箋,隻見上面寫道:
“弟本愚質,承黛姊不棄折節下交,馬君武何幸如之。
本應待玉體康複再走,乃因師門正值多事之秋,弟忝為昆侖門下弟子,豈能托護黛姊,獨善其身。
西望師恩,歸心似箭,留書依依,祈早康複。
馬君武手上。
”下款留書日期,五月十七,距此時已半年以上。
玉真子看完信,白雲飛輕輕歎息一聲,道:“當時我正療息傷勢,待我傷愈後,他已走了旬日之久……”說時一頓,沉吟良久,接道:“這半年時間中,我因趕習一點武功,并未離開括蒼山一步……”
玉真子看完馬君武留書,又聽了白雲飛幾句話,心中已明白确實錯疑人家了。
當下合掌一禮,接道:“白姑娘如果不親身來此,我們确實難以料得出事情經過這樣單純,再加幾點巧合,使我們錯怪了姑娘。
”說着,歎息一聲,把曹雄替李青鸾療傷的事情經過,很詳盡地說了一遍。
白雲飛凄惋一笑,道:“既有這些巧合,你們錯疑我,自是難怪,當前最為要緊的事,是先把李妹妹的傷勢醫好再說。
”說罷,伏下身子,很細心地查看李青鸾傷勢。
悟空大師、玉真子、龍玉冰六道眼神,一齊投集在白雲飛臉上,三個人心中都明白,李青鸾能否得救,在此一舉。
隻見白雲飛臉上的神情,随着她在李青鸾身上移動的兩手,逐漸緊張起來,終于她臉上變成了一種茫無所措的神色,停下手,歎口氣,慢慢地轉過臉,道:“她全身奇經八脈暢通無阻,實難找出傷在何處。
”
兩句話直如萬把利劍洞穿了悟空大師的心,登時急得他頭上汗水如雨,隻聽他長長歎息一聲,合掌宣了一聲佛号,吟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着相三十年,仍然積塵埃。
”說完,陡然轉身,大踏步向室外奔去。
玉真子吃了一驚,急起一躍,擋在門口,說道:“鸾兒并非已無救,你如何能夠走得?”
悟空大師笑道:“和尚已無牽無挂,隻餘下搏殺胡南平一樁心事未了……”急步走入自己卧室,匆匆整理一點應用之物,提着禅杖出來。
玉真子心頭一急,拔劍攔住去路,道:“大師行志既決,玉真子自是不能堅于挽留,還但望能多留半日,待我大師兄回來後,再走也不遲。
”
悟空大師臉色一沉,怒道:“如果他今天不回來呢?”
玉真子大笑道:“至遲不超過今天晚上,如果,今夜我大師兄還不回來,大師明晨一早請走,玉真子絕不再挽留就是。
”
悟空大師冷笑一聲,道:“我恨不能生雙翼飛離此地,片刻時間我也不願多留,逞論一宵之久,你快些讓開去路,免傷我們和氣。
”
玉真子急道:“你如這等負氣而去,大師兄問我時,叫我如何回答?”
悟空大師一掄手中禅杖,曆聲喝道:“你如再要攔我去路,可别怪老衲翻臉不認人!”
悟空大師聞得李青鸾沒救之後,心神受到極大震動,這滿含悲恸一走,勢必要到黔北天龍幫去找胡南平拚命,無疑投身入龍潭虎穴,後果實在可悲,想一想,還是不能放他離去,于是忍下一口氣,橫劍笑道:“你和我大師兄數十年相交莫逆,助他到括蒼山搜尋秘笈,義薄雲天;為我玉真子冒險去大覺寺求雪參果,恩義山重;承你看得起我們昆侖派,讓鸾兒拜投到我的門下……”
玉真子話未說完,悟空大師已怒聲接道:“她要不拜投你們昆侖門下,也許她還死不了。
”
玉真子臉色一變,道:“大師怎麼能這樣強詞奪理?昆侖派門下弟子也不止李青鸾一個,再說也不是我們昆侖派強把她收到門下。
”
悟空大師憋了一肚子悲忿怒火,出言已不思索,話出口後也覺說重了一點。
玉真子心中決定不管如何,先把他留住再說,振劍一揮,大聲叫道:“大師如不待我大師兄回來,隻怕沒有這麼容易走得。
”
悟空大師狂笑一聲,掄起一股杖風,道:“隻怕你擋不住老衲禅杖。
”
玉真子心知已非言詞能留得住他,揚了揚手中寶劍道:“這倒未必見得!”
悟空大師舉起手中禅杖後,又緩緩放下,長歎一聲,轉身幾個縱躍,躍到了幾丈之處,他心中雖然填滿着傷痛悲忿,但還能勉強維持一點理智不失,辨識大體。
但玉真子心頭卻大急起來,一挫腰施展“蜻蜓三點水”身法,連着幾個縱躍,躍到悟空大師前面,翻身攔住去路。
悟空大師感懷李青鸾傷重難救,五内如焚,一腔怨恨之氣,早就轉到三清觀主及玉真子等身上,持數十年佛法修行,使一點靈性未失,才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