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棺材的第二晚,夜半時分,天空中忽然悠悠揚揚地飄起了雪花。
守靈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驚駭地望着頭頂那黑沉沉的夜空。
夜空黑黝黝的深不見底,隻見無數潔白的雪花從天而降。
雪花墜了半夜,到天明又停了。
多年以後,人們還清晰地記得,那是村裡有史以來落得最早的一場雪。
女人躺在棺材裡的第三天,一大早,天空就出奇地青。
北風在山梁上呼呼地翻卷着,在半空中扯出一大塊一大塊棉花般的雲朵,低低地垂下來,使人有一種恍惚而奇特的感覺,仿佛在雲霧中穿行。
黃昏時分,吹唢呐的人從山道上彎彎曲曲地走過來了。
是一個瞧不出多大年紀的男人,山那邊的人都叫他唢呐老八。
看不出活了多大年紀,還将在這世界上活多大年紀的老八身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土藍布衣服,雙手捏着唢呐,緩緩地在山道上行走着。
看見老八走過來了,村人們就自覺地閃到了路邊。
這是這一帶山村裡流傳了幾百年的規矩,人走了,得用唢呐送送。
吹唢呐的人總是在葬禮的頭一晚就抵達死者家裡,用他們吹奏的曲子為逝者送行,寬恕他們在塵世間做過的一切,将他們的靈魂引入安靜之地。
送女人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唢呐老八,是這一帶最出名的唢呐手。
據說那天他正在家裡的坡地上安安靜靜地掰着苞谷,忽然一陣風般從山坡上沖下來,回家拿起唢呐就出了門。
他婆娘趕回來問他到哪裡去,老八隻說了一聲:“去引那苦命的女子回家。
”說完,就緩緩地走出了家門。
在女人的整個葬禮上,唢呐老八和平時一樣,看也不看悲痛欲絕的男人,他隻是平靜地站着,仿佛永遠也不會疲倦,不停地鼓起雙腮,安然地面對着眼前的死者和生者們。
女人被安放到墳裡去的時候,四周呼呼刮着的大風忽然停了。
誰也沒有注意到,墳墓上方的山坡上,一隻黃鼠狼從草叢裡探出頭來,緊張地盯着人們的一舉一動。
按照習俗,男人是不能前來參加葬禮的。
他在院子裡呆呆地坐着,看着前來幫忙的鄉鄰們有條不紊地将白花扯下,撤掉靈堂,支起棚布,準備酒席。
快到午時,陰陽師抑揚頓挫的聲音從墳地那邊隐隐傳了過來:
時辰到兮,
入土為安……
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了起來。
女人的墳地上空袅起一縷一縷的青煙。
待青煙散去,人群走後,從山坡上的草叢中溜出一隻黃鼠狼來,一雙褐色的眼睛滴溜溜轉動着。
它圍繞着女人的墳堆緩緩跑了三圈,然後又蹲守到墓碑前,低低地伏着,直到四周暮色漸起,那小獸才一拱身,重新竄進了草叢中。
此後,那小獸再也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