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等一行人将棺材般的樹船從高高的鹞子崖上擡下來,再用拖拉機突突突的一路噴吐黑煙運到圓通古鎮的時候,正是黃昏時分。
萬家燈火中,黑石河邊彙江橋橋頭的空地上,早擠滿了得知消息前來看熱鬧的人。
鎮長率領着政府一幹人馬,從下午起,就一直在好奇地等候着鹞子崖樹船的到來。
暮色從水面上漸漸漲起來。
四盞兩百瓦的電燈分散在廣場四角,将廣場上照得明晃晃如同白晝。
聞訊趕來的人還在增多,人們從街巷裡紛紛聚攏來,口裡說着,腳下走着,不大工夫,廣場上的燈光下,就黑壓壓地攢了許多人頭,興奮着許多人臉。
人群越聚越多,都紛紛相互打聽:“來了沒有?”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廣場上亂得一片鬧哄哄。
突然之間,人群安靜下來。
紛紛伸長了脖子,朝前方望去。
緩緩地,緩緩地,從長長的鎮街那頭,漸漸響起了“嗨砸嗨砸”的号子聲。
那号子聲初聞平常,聽得幾分鐘了,便感覺是與那沉重的腳步聲相互搭配,一下一下,撞擊在心上。
号子聲越來越近,鎮街上站着的人群不覺向兩邊退開。
忽然間,隻聽一道渾厚的男聲高高地響起來:
哎……芭稈子哎溜溜草,
巴心巴肝哎,
去看爹娘。
暮色中,許多男聲一起低低地合唱着:
看爹娘哎!
領頭的男聲又高聲起來,然後猛然轉入低沉,渾厚的聲音裡似乎略帶了幾分惆怅,又似乎奔湧着幾分欣喜:
爹娘說,不要慌,不要忙,
五月菜籽哎——滿壩黃。
其餘男聲一起低聲幫腔道:
滿壩黃哎!
那領頭的男聲忽然又一次高高地悠揚起來:
五月菜籽哎——滿壩黃哦,
滿壩黃哎……
聲音高上去,高上去,直唱得一輪月牙猛然間從黝黑的雲層中湧出。
淡淡的月光清輝中,隻見六條黑漢子一色白褂黑褲,腳底蹬一雙圓口玄黑布鞋,擡了一根紅彤彤圓滾滾的碩大樹木從街口那邊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人群中不覺呀地發出一聲低歎。
樹木越走越近。
人群這才瞧清:那樹身中心竟然被掏出了好大的一塊空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