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領先的船來自黑石河邊一個半耕半漁的村子。
那村子在整個圓通鎮素來以出水性好、本領強的漁人著稱,其中,最奇特、最有本領的,當數一個叫鲢魚王的人。
郁郁的黑石河終年唱着難懂的歌,從大山深處一個叫紅水岩的山窩子裡湧出來,穿過鹞子崖等崇山峻嶺來到壩上,在一個個翠竹簇擁的村莊群落間迂回蜿蜒,戀戀不舍地直奔岷江而去。
無論春夏秋冬,風一起,那闊大的河水中,無數面貌不同性情各異的水族便随着浪花遷移或長留。
靠水吃水,岸邊的每一座村落都因此而有了自己的傳奇人物,他們各有絕活。
從圓通古鎮的鎮街村數過去,第一個村子有沈氏父子的魚鷹船;第二個村子有太和場的團魚王胡七;第三個村子有爬海(螃蟹)王老四……其中,最富傳奇色彩的當數河灣村的鲢魚王清源公。
鲢魚王清源公的故事三天三夜也擺不完。
和黑石河邊所有的漁人都不同,那鲢魚王有三不釣:人前不釣;晴天不釣;非鲢魚不釣。
說起來匪夷所思,他的漁具既不是漁竿、漁鈎,也不是漁網,更不是那一隻隻黑黝黝地蹲視在船頭的魚鷹。
鲢魚王的漁具其實奇特而又普通,就隻是一根随手折下來的柳枝。
每逢煙雨蒙蒙的黃昏,那鲢魚王尋一處回水沱,悠閑地盤腿而坐,不時神秘地将柳枝左右擺動。
一卷葉子煙在他的煙杆裡徐徐袅起青煙,待青煙散盡,他從容地将柳枝提起來,一尾尾黑黝黝滑溜溜的鲢胡子便咬着那青幽幽的柳枝葉上了岸。
據黑石河邊的老漁人們講,這一手柳枝釣鲢魚是鲢魚王家祖傳的秘技,絕不傳與外人。
他原是縣城裡保泰和大藥房的東家少爺,兵荒馬亂的年月家裡連遭幾次棒客,按規矩奉上贖金,父母卻雙雙被撕了票,家裡從富甲一方轉眼就淪為一貧如洗。
沒奈何,他隻得回到圓通古鎮的鄉壩頭幹起了這釣鲢魚的勾當,以為生計。
沒想到卻因禍得福,土改時,鲢魚王的成分劃成了一根絲的貧下中農,他也就晴天出工,雨天垂釣,一個人落得逍遙自在。
鲢魚王清源公不開會,不修房(住生産隊的谷倉),不結婚。
釣了鲢魚,逢趕場天便送到州城的婦幼保健院門口,專門賣與生了孩子補身體的産婦,換些油鹽醬醋錢。
沒釣着魚,他就捏着煙杆在岸邊靜靜地吸着,不時朝河面吐出幾口煙圈。
黃昏裡的雨打在他的鬥笠上,啪啪地響。
那鲢魚王到了垂暮之年,似乎曉得自己這一生遺憾太多,他感激河灣村這個村子收留了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