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答道:“不怕,不怕。
”
女人彎下腰去割了一抱麥,又說:“今年幸虧你肯來給我家割麥子,那些割麥的一聽來王家河灣,個個不理我。
”
“我隻有一個人,活路做得慢些。
”
“沒來頭,不急。
”
割完麥子,還得紮成一捆一捆的,往家裡背。
兩個人背上各負了一捆麥子,挪動在彎彎曲曲的田埂上。
幾點燈火在遠處的村子裡一閃一閃。
他正想說話,忽然聽見暮色裡有人在喊:“老三哎,回來吧;老三哎,回來吧——”旋即,有個聲音答道:“回來喽!”聲音一蒼老,一清脆,被晚風吹得飄來飄去。
女人忽然停住腳步,扭過頭來問:“小兄弟,你有小名嗎?”
他一下沒回過神來,呆呆地望着女人。
女人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笑了起來,說:“這是在喊魂呢。
小娃娃的魂丢了,家裡人一喊小名,丢了的魂就回來了。
”
一種柔軟的東西從不知什麼地方湧了上來,慢慢撕扯着他的心。
他勉強朝女人笑笑,思緒漸漸在遠方的往事裡沉下去、沉下去。
女人背着高高的一捆麥子,在他前面走着,好聽的聲音随風落到他耳邊:“我小的時候,每回吓掉了魂,魔怔了,我奶奶和我媽就一起圍着村子轉,我媽一路走一路使勁喊‘秀子哎,回來吧’,我奶奶就像這樣大聲答應‘回來喽’。
說也怪,這樣一喊,人就清醒了,好了。
”他在後面恍惚地聽着,說不出話來,使勁點點頭。
“小兄弟,你呢,喊過魂沒有?”
“我沒有媽。
”他停住腳步,緊了緊背上的麥捆,将目光投向遠處,頓了頓,輕輕地說,“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
不過,我吓丢了魂的時候,姐姐就給我喊。
我們也一樣圍着村子轉,姐在前面喊,我在後面回答。
”
“你姐姐呢?”
“嫁了,那個男人總打她……”
女人看他一眼,不再說話,隻在前面默默地走着。
他跟在後面,田野裡漸漸起了蛙鳴聲,一陣高,一陣低,遠遠近近地回蕩。
一直到吃完晚飯,女人都沉默着。
快深夜了,他将身子放倒在小屋裡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一遍遍痛苦地聽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試過多少次了,每次一閉眼,那喊魂的聲音就響起在耳邊,随即,是姐姐拉着他的小手圍着村子喊魂的場面,而一轉眼,那竭力忘卻的恐怖的一幕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個他從來沒叫過一聲姐夫的男人滿面血污,圓睜着一雙眼,在他面前重重倒了下去。
而披頭散發眼睛青腫的姐姐死死抱着他:“你打死他了,你打死他了!怎麼辦,怎麼辦?”
他捏着拳頭,說:“牛打死牛填命,姐你慌什麼,我給他填命。
”
姐姐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你快逃,逃得越遠越好。
”
兩道淚水在姐姐未老先衰的蒼黃的皺紋裡橫七豎八地淌下來:“家裡就隻有你一個獨苗了,求求你了……”
他的臉上也淌下了淚水,他在心底啜泣着:“姐,姐……”
窗外,一彎皎潔的月牙緩緩地、無聲地走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回過神來,罵了自己一句,伸手擦去淚水。
然後他支起身來,聽了聽外面,老人和孩子似乎都睡着了。
後房的豬圈裡,豬們還在夢中發出了舒服的哼哼聲。
隻有竈房裡還亮着燈光,女人依然還在忙碌。
他輕手輕腳從床上起來,準備到院角落的茅房裡去解手。
當他來到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