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中原王朝敕封,其遣使者來往宋朝,自建隆二年起便開始了,而大宋皇帝也不斷賜高麗國王國書、文物。
此時的高麗國王叫王徽,趙顼在給王徽的诏書之中,稱其為“權知高麗國王事王徽”,視同藩屬,而王徽也居之不疑,可以說四夷之中,宋朝對高麗格外的另眼相看;而高麗也是最心慕中華的。
但饒是如此,高麗使者在宋朝境内逗留之久,也要以金德壽為最。
他在杭州與官員唱和,在西湖學院與學生一起聽課,穿漢服,講漢話,俨然便是一個漢族士大夫。
而對于石越這個二十餘歲的龍圖閣直學士、杭州郡守,金德壽更是非常的欽服。
能夠與中原王朝聲名鼎盛的人物同船,對于區區一高麗使者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榮幸了。
而大宋皇帝特意讓石越陪他入京,不知内情的金德壽,更是受寵若驚。
“大宋山河的壯麗,真是讓人贊歎!真不愧是中土上國。
”金德壽站在石越身旁,指點兩岸風光,大發感歎。
石越微微颔首,想起千年以後韓國與中國,不由平興感慨,便向金德壽詢問高麗國的風俗曆史政事,石越或有所問,金德壽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交談正歡之時,忽聽到岸邊有人呼喊道:“那是龍圖……學……石……送高……者……船……嗎?”聲音略顯稚嫩,随江風傳來,隐約聽不太真切,但又似乎頗為熟悉。
石越連忙走到舷邊,循聲望去,卻見岸邊有二三騎随着船前進,一面有人便在呼喊。
石越忙叫過護送的指揮使,指着岸邊,問道:“你聽得清岸邊那人喊什麼?”
那指揮使連忙傾耳靜聽,半晌,方說道:“聽得在問是不是大人的船。
”
“問問他們是誰。
”
那指揮使忙叫過幾個士兵,一齊喊道:“這是石學士的官船,你們是誰?”一連喊了幾遍,才停下來,聽岸上的人喊道:“我……康……”
石越吃一驚,“唐康,是唐康!快,把船停下來,劃個小舟過去,把他們接過來。
”
那指揮使答應一聲,連忙派人去辦。
石越卻在心中暗暗疑惑,不知道唐康來此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小舟把唐康等人接上船來,石越定晴一看,是唐康、秦觀,還有幾個仆人,唐康一見到他,便道:“大哥,借一步說話。
”
石越心中一驚,卻依舊從容不迫地等秦觀等人參拜完畢,這才向金德壽告了罪,将唐康與秦觀叫進船艙,問道:“康兒,出什麼事了?”
秦觀從袖中取出揭貼,遞給石越,道:“此事非同小可。
”
石越見秦觀都說得慎重,心中更是驚疑,接過揭貼,細細讀了,背上不覺冒出冷汗。
“這是要置我于死地!”一面問道:“這是自何處得來?”
唐康道:“昨晚一夜之間,此物遍布汴京城。
大哥,此事當如何是好?皇上若有疑心,今日不死,遲早也是滅族的大罪。
”
對于後果,石越知道得比唐康更清楚。
自古以來,皇帝最忌諱的就是曹操、王莽,雖然趙顼斷不會為了這無憑無據的揭貼而殺自己,但是想想自己在朝中政敵林立,若有人再構陷其中,後果便不堪設想。
石越背着手,踱了幾步,一個念頭浮上腦海:若此時折轉船頭,或投高麗,或者幹脆奪薛奕之印,或往沖繩,或往台灣,擊破土人自立為王,毫不困難——這念頭一閃而過,竟是把石越自己給吓了一跳。
“我兩世為人,有什麼可怕的?我若這樣一走,謀反之名坐實,一切心血,立時就要全毀了,還不如一死,成全一個好名聲……可是我死了不要緊,梓兒呢,她豈不也要……未必會有那麼嚴重吧,宋朝有不殺士大夫的祖訓……”一時之間,各種念頭紛至沓來,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石越知道在此時是一點也猶豫不得的。
其實宋朝的祖訓隻是不殺言事者,但因宋朝的确甚少誅殺士大夫,所以這當兒石越竟是記混了。
他想來想去,趙顼畢竟也不是昏君,他最多也就是罷官流放的罪,既是這樣,真到了海南島再另做打算也不遲。
當下道:“皇上自會還我清白。
如今之計,是以不變應萬變——康兒,你怕不怕死?”
唐康與秦觀哪裡知道石越一瞬間轉過如此多的念頭,見石越頃刻之間便從容如此,心中更是佩服。
唐康握了握腰間劍柄,笑道:“兄長不怕,我也不怕!”
“少遊,你呢?”石越把目光轉向秦觀。
秦觀笑道:“我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成仁取義,當能從容應之。
”
石越走到二人跟前,笑道:“你們都是好男兒,日後必是我大宋的棟梁。
放心,絕不會有事的,你們就随我一道回去,平日如何,日後依然如何,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
”
石越抵達汴京之後,剛剛将金德壽送至驿館,甚至沒有來得及回府,就接到旨意,宣他立即晉見。
在東華門前下馬,便碰上不少官員,若是往常,這些官員必然親切的招呼,但碰上這等時候,人人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官員中間較好的,也隻是淡淡的打個招呼,便匆匆走開。
他雖然知道世态人情,本就如此,實不足深怪,但一直少年得意,幾曾有過如此光景?心中亦不免有郁郁之意,隻是強打精神,裝出笑容,不肯讓人小觑了自己。
他剛剛要進東華門,一個人滿臉笑容,朝他走來。
他定晴一看,原來是呂惠卿。
呂惠卿遠遠便拱手揖禮,親熱地說道:“子明,你終于又回來了。
”
此時石越縱明知他虛僞,卻也生不出半點排斥之意,隻是答禮道:“吉甫,久違了。
”
呂惠卿走近來,在石越耳邊放低聲音,笑道:“奸人陷害,子明不必介意。
今上是英明之主,斷不會受人挑撥。
某已在皇上面前,力保子明忠心。
”
石越大出意料,亦不覺感動,連忙道謝,又道:“皇上召見,不便久留,請恕罪。
”
如此入了東華門,直趨崇政殿。
所謂“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啭流莺繞建章”,瓊玉的台階,镏金的檐壁,石越在内侍此起彼伏、尖聲宣唱“宣石越入見——”的聲音之中,萬分感慨的拾階而上,進了崇政殿。
“罪臣石越,叩見吾皇萬歲。
”
“愛卿免禮平身。
”熟悉的聲音中,似乎有一點情緒的波動。
“謝陛下。
”例行公事的參拜之後,石越終于站起身來,打量皇帝——趙顼今年已經二十有七,臉色依然蒼白,毫無血色。
趙顼也在打量着石越——石越的臉上,有三分憔悴,七分成熟……
“子明,你在杭州做得不錯,朕很欣慰!”趙顼突然叫着石越的表字,誇獎道。
“全賴陛下之洪福。
”
“朕知道外面有人陷害你,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已着韓維緝拿歹人。
”
石越連忙拜倒,“臣粉身碎骨,亦不能報此知遇之恩。
”
“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朕心中清楚,别人想離間,也離間不了。
”趙顼親手挽起石越,溫聲笑道。
“卿在杭州,朕聽說市舶司官船通商高麗、日本國,獲利倍于鹽茶之稅,高麗使者前來,除入貢之外,卿可知他還有何事?”
石越忙答道:“國朝與高麗交通,海道已經熟悉,據海商所說,從四明或杭州,若得順風,二三日入洋,五日抵達墨山入高麗境,自墨山過島嶼,七日至禮成江,又三日抵岸,再四十餘裡,便至其國都。
往返一次,約四五十餘日。
而倭國,向來倭人至我大宋者有之,而大宋至其國者少,海道風險略高。
但高麗國所産,是人參、水銀、石決明、茯苓、鼠毛筆等物,獲利遠不及倭國。
倭國有丁八十八萬三千餘衆,多金礦,生絲、糖販至彼國,獲利近十倍。
故杭州市舶司官船,往往分走高麗、倭國兩處,往返一次,獲利超過杭州府一年茶鹽之稅。
杭州市舶司行此事之後,臣思逐年減少百姓科賦,使兩稅法名副其實。
至于高麗使者來華,除了朝貢之外,主要是求皇上賜書。
”
“賜書?”
“高麗國一向心慕漢化,臣以為不妨許其國使者買《九經》、子、史類書,而陛下可以要求高麗國貢馬,或許可大宋官民從高麗買馬。
”石越答道。
“高麗也有馬?”趙顼奇道。
“高麗國産馬,倭國産水牛……”
石越回到府邸之時,天色已經全黑。
君臣二人相談如此之久,在外人來看,那也許是證明着石越恩寵未衰,但石越自己卻非常的明白,趙顼已經有猜忌自己之意。
幾個時辰的交談,全是說石越在杭州的政績,與外國交通的利弊,沒有一個字涉及到與遼國的邊境糾紛,更沒有對石越的任何任命!皇帝召他回來,難道是在乎他在杭州的政績嗎?
下了馬車,管家石安早已率領家人,在門口恭候。
侍劍見着石安,便問道:“安叔,房間收拾好了麼?”
“已經收拾好了。
”石安笑着迎石越進府,一面說道:“最近桑府又送來了一個廚娘,竟是張八家的庶支,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