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言好語送回便可以了。
”
唐康畢竟年紀還小,心裡雖然知道秦觀說的有理,卻依舊氣鼓鼓的說道:“就這樣送回,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
“二公子,俗語說,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石安雖然不知道詳情,但也是不主張做得太過份的,隻是石越有令,他卻不敢違拗,便盼着唐康出來做主。
秦觀見唐康還有不平之意,當下微微一笑,走到茶幾邊上,用手指沾了剩茶,在幾上寫了幾個字,笑道:“明日便把這幾個字交給彭簡便是。
”
三人上前一看,秦觀寫的卻是“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個字。
唐康是讀過《詩經》的,看到這句話,不由一怔,轉念一想,才明白秦觀的意思,不由莞爾,擊掌笑道:“妙哉!如此才算出了我胸中的惡氣。
”侍劍與石安,卻是莫名其妙。
他們自是不明白,秦觀引了《詩經?新台》中的這句詩,也是在嘲笑彭簡——“你給我送枕邊人,雞胸駝背之人我可不喜歡!”
杭州,早春。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莺恰恰啼。
彭簡一身便服,帶着兩個小厮走在杭州南郊的田間小道之中。
江南的田野風光,讓彭簡亦忍不住贊道:“真是好所在!”
兩個小厮卻是一臉茫然,“這又是什麼好所在了?杭州十裡八郊哪裡不是這樣的地方?”
彭簡笑罵道:“你們又懂什麼,風雅之地,有風雅之人。
龍必潛于深淵,蘭必生于幽谷。
我們可是來找一個蘭心慧質的美人兒。
”
“什麼美人?還用得着老爺您親自來尋?”
彭簡笑道:“你們不知我費盡辛苦才找到她隐居之所,若非我親自來,必然請不動她。
”
一個小厮咋舌道:“難不成是什麼公主娘娘,哪有這麼大的駕子?官府相請,也敢不來?”
彭簡顯得心情極好,笑道:“倒也并非什麼尊貴之人,不過卻是子明學士的紅顔知己,以前也是京師有名的歌姬。
我聽說她脫籍回了杭州,便讓人查閱戶薄,終于找到。
”
“那怎麼竟住在這種地方?難道是什麼屋藏什麼?”那小厮奇道,另一個小厮啐罵道:“那叫‘金屋藏嬌’!”
“可我聽石府的下人說,石夫人最是好脾氣的一個人,怎麼還用……?”
“你懂什麼?石夫人這麼久都沒有一兒半女的,将來若一直不生育,便難免犯了七出;要是石學士收了小妾,後來先有了兒子,難免有一天她的诰命不保呢……便是不被休出,恩情轉薄,婦人哪有不妒的?”
兩個小厮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石府的家事來。
彭簡的心思卻早已轉到了别處,他托表親送歌姬巴結石越,那邊托驿館送來急信,說石越把歌姬送還,還有“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字回複,彭簡也是讀書之人,馬上便想到石越畢竟是有名的才子,尋常女子,入不得他的法眼,恰好有門客提起石越在京師結識名妓楚雲兒,而這個女子也聽說已經脫籍回杭州。
彭簡巴結上司,倒有一種契而不舍之心,便發心非要把楚雲兒尋出來,好從中給他們做一個冰人,由此不僅一舉博得石越的好感,更可以讓楚雲兒一生都感謝自己,留下一個大大的内援。
隻是他那表親,卻忘記在信中告訴他,京師有關石越的流言……
彭簡一行出了田間小路,又穿過一個村莊,便見眼前出現好一片翠綠竹林,郁郁蔥蔥,一條石徑小道,直通幽微之處。
彭簡已知這便是楚雲兒隐居之所,他知楚雲兒豔名冠于一時,既然能自贖其身,想來積蓄不少,購下這片竹林田産,倒也并不稀奇。
隻是一般女子,誰不願得嫁有情郎?此次前來,隻要動之情,必有希望。
他令小厮在林外等候,自己整整衣冠,沿着林間小道,一路逶迤前行,這片竹林甚大,走到深處,已是非常的幽靜,隻隐約聽到有泉水流動的聲音,伴着自己踩着竹葉發出來的沙沙聲,真是雅緻之極。
若不是知道楚雲兒是石越舊人,彭簡幾乎便想将此處奪為己有。
走了數百步之後,便到了竹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好大的院落,便座立在離竹林約百步的地方,一條小溪繞着院子流向遠方。
院子後面,是一望無垠的田地,此時未到農忙,田地裡并無農人的身影。
彭簡朝院子走了幾步,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在井邊吃力地打水,忙走過去,抱拳問道:“敢問小哥,這裡便是楊家院嗎?”
那少年扭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是外地來的?找親還是訪友?”語氣雖然生硬,聲音卻極是嬌軟。
彭簡吃了一驚,細細打量,不覺好笑,原來這少年竟是個小女孩,長相清秀,一雙漆黑的眼珠咕溜直轉,透着幾分江南人特有的靈氣。
他既不知這女孩和楚雲兒有什麼淵源,此時為博得楚雲兒的好感,便加倍的客氣,笑道:“原來是位姑娘,多有得罪。
在下前來,是想訪一位芳名楚雲兒的姑娘……”
那女孩聽到“楚雲兒”三個字,卻将水桶放下,轉過身來,對彭簡笑道:“這位官人,我找看你是找錯地方了,這裡是楊家院,哪有什麼楚雲楚雨的?”彭簡笑道:“姑娘莫要诳我,我若非打聽清楚了,怎敢冒然來訪?實是特地來告訴楚姑娘一位故人的消息,且有重要事情相商。
若是姑娘與楚姑娘有什麼淵源,還勞煩通報才是。
”他說完,見小女孩依然在狐疑,又笑道:“楚姑娘改了姓,現時叫楊雲,不過杭州戶薄上,兩個名字都标着,斷然錯不了的。
”
那女孩顯得有點吃驚,上下打量了彭簡一番,狐疑道:“你又是什麼人?官府的戶薄你怎麼知道?”
彭簡嘻嘻一笑,捋須道:“在下彭簡,現任杭州通判。
”
這女孩叫阿沅,原是楚雲兒在杭州旱災時收養的孤兒。
楚雲兒回杭州後,已尋不着親人,便用積蓄購置了一些産業在此安身。
待聽說石越來杭做知州後,她便讓人去戶薄上改了名字,怕的是石越檢視戶薄時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卻不知凡是改名的都會留下檔案,若是石越細查戶薄,焉能不知?那改名之事,實是多此一舉。
因此彭簡輕易便能從戶薄中尋出她下落。
楚雲兒在京之事,她随身的丫頭,偶爾也和阿沅說起過。
兼因阿沅聰慧可愛,楚雲兒也教她些文字歌賦之類,平時楚雲兒總要讓人去杭州購買或抄錄邸報,凡與石越有關的報紙、書籍,必要珍重收藏,阿沅視楚雲兒為親姐姐,便常常主動替她關注這些東西,因此這杭州通判彭簡的名字,她倒并不陌生。
隻是卻不知道這麼大官前來找自家姑娘,所為何事?難道是石越托他前來?
想到此處,阿沅心中一動,臉上卻假裝迷糊,道:“杭州通判是什麼呀?”
彭簡卻以為她是鄉村的小女孩,不知官職,笑道:“便是杭州的父母官,和杭州的知州大人一起,管理杭州百姓的官。
”
阿沅裝得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官呀?”
彭簡見她如此不知禮數,幾乎要笑出聲來,笑道:“對,我就是官。
可肯替我通報?”
阿沅卻搖着頭,道:“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事才可以通報的。
我家姑娘說,她從來不認識什麼官的。
”
彭簡見她言語中已承認是楚雲兒的家人,心裡暗喜,笑道:“我的事必須和你家姑娘當面說。
你說你家姑娘不認識官,那可未必,石學士和你家姑娘便是舊識……”
“什麼石學士木學士呀?我家姑娘哪裡便認識這麼大官,我看官人是找錯人了。
”阿沅依舊搖頭,轉身作勢欲走,連水桶都不管了。
彭簡忙道:“斷不會找錯人的,你快去告訴你家姑娘,以免誤了大事。
”
“我們鄉村之人,哪有什麼大事可誤?這樣,官人,我幫你說一聲,你在這兒等着,找沒找錯人,得問我家姑娘才知道。
對不?”
彭簡是有求于人,打狗看主人,忙點頭道:“正是,正是。
姑娘通報時,切記轉告你家姑娘,此事與石學士有關。
”
“知道了,你等着便是。
”阿沅笑着答應了,也不再多言,轉身往院中走去。
彭簡背着手,在井邊等了好一陣,阿沅卻一直沒有出來,他正心急間,卻見一個男仆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他揖了一禮,道:“我家姑娘有請彭大人,不便親迎,還望大人恕罪。
”
彭簡見楚雲兒不肯親迎,心中微覺不快,卻又不便發作,隻好略端着架子,道:“無妨。
”
“那大人這邊請——”
随着男仆進到院落之中後,彭簡才發現這個院子并非普通的農家院落,院子的西北角上,蓋滿了一座座類似于作坊的房子,而時時能聽到牛騾驢等牲畜拉磨的聲音,而作坊中,堆滿了甘蔗與甘蔗渣。
彭簡這才知道楚雲兒還經營制糖業。
制糖業在當時本就是高利潤行業,自從石越通商日本國之後,因日本國不産糖卻需求極大,糖更一躍成為可以與絲綢相提并論的暴利産業。
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