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大内。
趙顼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
誠如《汴京新聞》所說,這次的事件,肯定就是有人在陷害石越!但是是誰在陷害石越是一回事,陷害的内容有沒有可能是真的,是另一回事!若石越真的是石敬塘之後,既便他本人沒有野心,但是這種謠言出來後,若是石越權勢日重,就難免有一天某些貪圖富貴之輩,給石越也來一次黃袍加身!這種謠言隻要存在,總會有人想讓它變成真的。
但是趙顼也不願意就這樣殺了石越或者不再重用石越,他可不希望遭到後世的譏笑,況且君臣之情,人材難得……都讓趙顼不願意冒然做出任何決定。
這些天他幾乎每日都要召見石越,君臣縱論古今四海,了解石越對一些政務的想法,更讓趙顼越發的珍惜石越這個人材。
但是關于遼事,他卻不願意問石越的意見。
戰争是野心家的機會,趙顼不希望石越在這件事上,加重自己的疑惑。
“國家現在的狀況,臣自出知杭州後,感受實深,朝廷養兵百萬,卻常患無兵可用;賦稅多如牛毛,卻常患國用不足;官吏十倍于古,卻常患無官可用;百姓便遇豐年,也往往今日不知明日的死活……”
“卿有無良策以救此弊?趁着還來得及,咱們君臣合力,還可以改,可以變……”
趙顼閉着眼睛,回想着和石越的對話,眉頭鎖得更緊了。
忽然,聽到内侍的報道:“啟禀官家,韓丞相與三位參政求見。
”
“宣。
”趙顼霍然睜開雙眼。
未多時,韓绛與呂惠卿、馮京、王珪聯袂走了進來,叩拜見禮。
“丞相,有何要緊事要禀奏麼?”趙顼看着他們的表情,便知道出了大事。
“陛下,這裡有杭州通判彭簡的急奏……”韓绛雙手把一份奏疏托過頭頂,恭恭敬敬的遞上。
趙顼接過内侍遞來的奏折,奇道:“彭簡?什麼事值得驚動卿等四人一起前來?”
韓绛苦笑道:“這件事,臣等有争議,故此要請陛下聖裁。
”
“唔?”趙顼一面打開奏折,才看了幾眼,臉就沉了下去,奏折中所叙,正是彈劾石越寫反詞,而且說石越通商高麗、日本國,是欲結外援以自固;訓練水軍,其心更屬難測——字字誅心,直欲置石越于死地。
“臣認為,本朝一向恩遇士大夫,例無以言罪人之事,似彭簡折中所說,一來并無實據,二來多屬附會,實在不足以驚動聖聽,本欲對彭簡嚴加訓斥,但是呂參政卻頗有異議……”韓绛一面說,一面把目光投向呂惠卿。
趙顼“嗯”了一聲,望向呂惠卿。
呂惠卿連忙出列,朗聲道:“陛下,若在平常時候,這等折子上來,的确不必深究。
才子詞人,自寫自的興亡之歎,本也平常……但這個時候,臣雖然相信石越是個忠臣,隻是衆口爍金,臣以為還是應當問明石越,或使禦史查明此案,使清濁自分……”
“問明石越?”趙顼意味深長的問了呂惠卿一眼,反問道。
“正是。
”呂惠卿一時竟拿不定皇帝打的什麼主意。
趙顼冷笑一聲,把奏章丢到一邊,對韓绛厲聲道:“丞相可去告訴彭簡,人家自寫自己的詞,幹他甚事?石越通商與練水軍,是朕知道的!水軍提轄,是朕親派的!那些捕風捉影的話,不是他彭簡身為朝廷大臣所應當亂說的!”
呂惠卿聽到皇帝聲色俱厲、幾近于訓斥的話,已知皇帝對石越還有保全之意,但是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他怎肯放過,連忙跨出一步,說道:“陛下——”
“呂卿還有什麼要說的?懷古之詞,實在不必大驚小怪。
”
“陛下聖明。
但臣也有疑惑的地方——依彭簡所說,這首詞是在石越交好的歌妓楚氏處尋着,而偏偏此詞,坊間流傳的幾種《石學士詞鈔》,皆無收錄;教坊歌女,亦從無傳唱者。
若是平常之作,為何又秘而不宣?陛下可以細讀這首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馮京忍不住說道:“一首小詞,未流傳于坊間,也是平常。
”
“若是我與馮參政的詞,不能流傳,倒并不奇怪,但這是石九變的!”
趙顼細細思量呂惠卿說的話,不由也有幾分疑惑起來。
馮京見皇帝猶疑,急道:“陛下,本朝祖宗以來,未嘗以言罪人,況且石越一介書生,若說有反意,他又憑什麼造反?”
呂惠卿看了馮京一眼,徐徐道:“現在不能,不代表将來也不能。
臣也以為石越人才難得,因此要盡量保全——但他牽涉這麼多事情,若不辯明,就難以大用,用之也不能服衆!陛下或者就此一切不問,讓他去太學做教授、白水潭做山長,或者給一散官閑置,不使他掌大權;或者就要讓他辯明一切,使清濁分明……”
韓绛本來并沒有想為石越分辨的意願,但他十分惱怒呂惠卿風頭太健,這時候忍不住道:“陛下,臣看彭簡亦不過是在一個歌女家看到這首詞,是不是石越寫的,都還難說——許是彭簡與石越在任上有隙,懷恨構陷,也未嘗沒有可能!若就這樣捕風捉影讓石越自辯,形同污辱,不如先遣人去審那個歌女,看是否真有其事,再問石越不遲!”
趙顼想了一想,點頭道:“丞相說得有理。
”
呂惠卿見皇帝認可,不敢繼續争辯,忙道:“陛下聖明,臣以為可讓彭簡去查明證據,也可穩妥。
”
馮京冷笑道:“讓彭簡去查,又如何能公正?不如由兩浙路提點刑獄公事晁端彥去查。
”
呂惠卿卻故意遲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