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端彥的審判沒有任何波瀾。
晁端彥才威脅要用大刑,堂上的犯人便全部招了,一齊指證是受彭簡指使,彭簡雖然想否認,可這些人都是他彭家的家人,實在不是可以脫賴得開的。
晁端彥雖然沒有權力立即剝奪彭簡的官職,卻可以将供狀案卷随着一紙彈文,送往京師……不過彭簡倒并沒有驚慌失措,他一面寫折子謝罪自辯,一面還在等待着朝廷對石越的處分——隻要那份彈章能夠扳倒石越,那他一定會是笑到最後的。
就在此數日之後,唐康與朝廷的使者,竟在同一天抵達杭州。
差不多就在使者進入杭州北門,前往提點刑獄衙門宣旨的同時,唐康在石府門前,翻身下馬,和出門送侍劍返京的陳良、蔡京等人,撞個正着。
“二公子!”衆人看見風塵仆仆的唐康,心中都是一驚。
難道京師又出什麼事了?
唐康讓随行的兩個伴當牽了馬,先進府中。
一面對衆人見禮,擡眼見侍劍一身行裝,知道這是要返京了,又笑道:“侍劍,你且慢行一步。
”
侍劍見唐康突然出現在杭州,早已知道走不成了。
衆人簇着唐康又轉回石府,唐康低聲對侍劍道:“隻叫靠得住的人,去後廳相談。
”他一向在京師,并不知道杭州的人,有誰是信得過的,因想去找楚雲兒必然也是大費周章之事,又不能不勞師動衆——他卻不知道這邊的人,早将楚雲兒握在手心了。
向侍劍低聲說罷,唐康便停步朝衆人團團一揖,笑道:“請恕在下失禮,我須得先去拜見嫂子。
”說罷又是一揖,竟徑往後面去了。
侍劍見唐康走遠,方轉過頭來,對陳良道:“陳先生,請随我去一下後廳,小的有點事情請教。
”又環視衆人一眼,目光停在蔡京臉上,又望了陳良一眼,見他微微點頭,心中遲疑了一下,終于道:“蔡大人,不知可否勞動尊駕,去一下後廳?”
蔡京早将二人這細微的表情收入眼底,他知侍劍這麼一遲疑,便是已經認可他能算是石越的心腹之人了,心中不由暗喜,隻是他城府頗深,臉上卻不動聲色,矜持的點點頭,道:“不敢。
”
三人在後廳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唐康才走了進來,抱拳說道:“恕罪,久候了。
”目光卻停在蔡京身上。
陳良知道唐康不認得蔡京,忙道:“這位是提舉市舶司蔡元長蔡大人。
”又對蔡京笑道:“蔡大人,這位是石大人的義弟唐康時。
”康時乃是唐康的表字。
唐康早聽說過蔡京之名,知道是石越舉薦之人,又見陳良與侍劍引為親信,便抱了拳,笑道:“久仰,蔡大人提舉杭州市舶司,早已名動京師,今日得見,果然風采過人。
”蔡京連忙謙遜。
二人客套了幾句,唐康笑道:“事情緊急,這裡都是自己人,我便開門見山,諸位可知楚雲兒姑娘隐居杭州?”
他張口說出“楚雲兒”三字,三人不由相顧一笑。
唐康心知有異,不待他們回答,便又問道:“想必是知道了?莫非此間又有什麼變故?”
侍劍忙從頭到尾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唐康這才知杭州之事,竟已不足為慮。
待侍劍說完,他也将京師的情況揀着能說的,簡略的說了一下,衆人至此方知彭簡竟然如此包藏禍心。
但唐康生性謹慎,那首詞究竟是不是石越所寫,他卻語焉不詳,衆人也不敢追問。
蔡京心裡知道那首詞多半就是石越所作,卻也不敢說破,隻皺眉道:“眼下奇怪的,是彭簡如何便攀上了楚姑娘?這件事情,隻怕非問本人不能知端詳。
”
唐康望了蔡京一眼,笑道:“我來杭州,便是為了此事。
就怕彭簡污蔑楚姑娘,打聽清楚中間的隐情,日後也好為楚姑娘周旋,免得官府偏聽一面之詞。
”他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頓時讓蔡京刮目相看,笑道:“如此,就由下官領路,帶公子去見見楚姑娘。
下官想,我衙門楊家宅的走私案,看來也是查無實據,現在可以銷案了。
”
唐康微微一笑,點頭道:“如此有勞了。
”
自從那日梓兒來過之後,楚雲兒府上便難得的清靜了數日。
這日阿沅領着一個男仆到院子外面來打水澆花,竟發現那些将楊家院圍得密不透風的官差全都不見了。
“阿彌陀佛!”阿沅不由念了一聲佛号,長出一口氣,說道:“這些個瘟神,可都走了。
”
男仆也笑道:“這定是虧了石夫人。
”
阿沅聽到這話,臉頓時沉了下來,嘴角一撇,冷笑道:“你就知道是虧了什麼石夫人木夫人?我看她不是好人。
”這些男仆素來不敢和她争辯,也不敢再接話,隻默默去提水。
阿沅心中兀自不快,憤憤道:“也不知道石學士看上她哪一點?聽說她也不過是個商人之女。
”直到二人各挑了一擔水往回走,阿沅還是心有餘忿,但想着和一個男仆說這些,又沒什麼意思,滿腔的忿忿郁結于心不能發洩,當真是難受得要死。
眼見着那男仆挑着滿滿兩大桶水都健步如飛,她挑了兩小桶水竟被遠遠抛在後面,心裡更是莫名地感覺到不痛快。
一不留神間,
忽然腳底一滑,“哎喲”一聲,她整個人竟摔在了路邊水溝當中,兩桶水全灑在了身上,一股泥臭更是撲鼻而來。
阿沅雖愛男子裝束,可到底也個容貌頗佳的女孩,眼見身上又髒又臭,心裡又氣又急,竟是忍不住幾乎要哭了出來,再看那男仆,早已走出視線之外了。
她生怕别人看見自己糗樣,遭人取笑,隻好硬着頭皮爬起來,左顧右盼的往回走,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見沒人看見,方松了口氣,伸手正欲去推側門,忽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二公子,這裡便是楚姑娘府上。
”
阿沅暗暗叫苦,也不敢回頭。
卻聽另一個男子“哦”了一聲,突然用驚訝無比的聲音問道:“這位是……?”阿沅聽他聲音中有驚奇之意,好奇心起,一時不及多想,回頭望去,卻見數步之外,有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子,正朝自己抱拳相問——她頓時滿臉通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了進去。
這兩個男子,正是蔡京與唐康。
唐康見到阿沅滿身是泥,黑一塊白一塊的,幾乎忍俊不住,隻是初次見面,對方又似是楚府的人,倒也不好嘲笑,隻得生生忍住,勉強正色說道:“敢問這位兄台……”
阿沅見唐康一臉的正經,可是眼中卻有掩飾不住的笑意,不知為何,她心裡呯地一跳,竟莫名地便惱羞成怒。
她也不管是否冒昧,怒道:“我知道我的樣子很好笑,你要笑便笑,何苦想笑又不敢笑,沒半分男子氣慨,哼!”說完使勁一推門,便跑了進去。
唐康一時竟是目瞪口呆。
他聽她聲音柔軟,罵人亦似唱歌一般,明明便是江南少女——女孩子穿着男裝在唐康看來倒不稀奇,有幾次他便看到他表姐穿過,但這麼弄得渾身是泥的,他卻是頭回見着。
他平生所見女子,多半是大家閨秀,行止節制,講的是淑女風範;便是丫環使喚,也是自有家法戒律;隻有歌妓妓女,才有故作放肆之态,以示與衆不同的,可那種女子,再也不能和剛才那個女孩那種天真爛漫相提并論。
半晌,唐康這才回過神來,向蔡京搖頭苦笑。
便是蔡京也不禁失笑道:“好個野丫頭。
我若沒記錯的話,方才那位是楚姑娘的貼身侍女阿沅。
”
“阿沅?”唐康輕輕念道,又問道:“她沒有姓的麼?”
蔡京一愣,搖搖頭,笑道:“是人都有姓,隻是下官卻不知道她姓什麼。
”
唐康也不覺一笑,道:“咱們還是辦正事要緊,有勞蔡大人相送。
”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下官在竹林之外等候二公子,一同返城。
若是晁美叔的人來了,自會有人來通知二公子。
”蔡京微笑答道,告辭而去。
唐康待蔡京走遠,方走到大門之前輕扣門環。
不多時,便有一個丫頭把門打開一條縫,探出頭來,見扣門的竟是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臉不由自主的便紅了,低聲問道:“請問公子找誰?”
唐康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匣,遞給那個丫頭,笑道:“煩勞姐姐将這個送給你家主人楚姑娘,就說京師故人托人來訪,還盼賜見。
”
那個丫環紅着臉伸出手來接過匣子,道:“請公子稍候。
”吱的又把門關上了。
唐康背着手,一面打量周邊景色一面等候。
他生于四川,其後随父親又到杭州呆了兩年,熙甯五年到汴京,屈指一算,如今也已有兩年多了。
這次回杭州,雖然明知道父親在杭州,卻也沒空相見,更不用說細細品味這杭州的風景了。
這時候見此處環境幽雅,讓人心曠神怡,不由得竟生出幾分喜愛。
他正想走遠幾步,門吱的又開了,先前那個丫環走了出來,斂身說道:“公子,我家姑娘有請。
”
唐康微微颔首,笑道:“有勞姐姐帶路。
”跟着那個丫環,進了楚府。
那個丫環帶他逶迤而行,過了幾道門,尚不見客廳。
唐康心裡暗暗納悶,不知道這個楚府竟有多大。
正在揣測,便聽那個丫環笑道:“公子,這便到了。
我家姑娘在廳内相候。
”
唐康擡頭打量,這才明白,原來那個丫環竟是帶自己直往内廳相見!他知道這是楚雲兒另眼相待,連忙整了整衣冠,走進廳中。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唐康循聲望去,一個膚如凝脂的女子站在主位前,正向自己斂身行禮。
他知此人便是楚雲兒,連忙還禮道:“在下唐康,是石大哥的義弟。
”眼角卻瞥見楚雲兒蔥指上,正挑着一小串念珠。
他帶來的盒子,打開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