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
想來裡面裝的,竟是一小串的念珠。
唐康自是不知道這串念珠,是楚雲兒從大相國寺求給石越的,上面更有楚雲兒親手所刻“壽考維祺,君子萬年”八字。
因此楚雲兒一見便知是石越遣他來的,自然要另眼相待。
“他還好麼?”楚雲兒一面請唐康坐了,抿着嘴唇,輕聲問道。
她心裡怦怦跳得厲害,前幾天桑梓兒剛走,石越便遣他義弟千裡迢迢而來,卻不知所為何事?
唐康坐下來,輕歎了口氣,苦笑道:“隻怕稱不得一個好字。
”
“怎麼?”楚雲兒的語氣雖然淡淡的,可是緊緊抓住念珠的手指卻出賣了她的感情。
這些細小的動作怎麼能逃過唐康的眼睛,他低下頭,沉聲道:“前一陣子,皇上召大哥回去,本是預備大用。
我甚至在大哥的書房裡,還看到過一篇關于本朝役法的文章——大哥顯是想有一番作為的;不料一夜之間,京師間謠言四起,說大哥是石敬塘之後,有不臣之心,如今皇上雖不至于要殺大哥,卻也明顯心存疑慮。
雪上加霜的是——”
楚雲兒聽到“不臣之心”四個字,心立時就緊緊揪起來了,這時見唐康欲言又止,忙追問道:“是什麼?”
“是有人上了一封彈章給皇上,裡面附了一首據說是大哥寫的詞,說這首詞不僅能證明大哥是石敬塘之後,更能證明大哥心存不測之志!”
“啊?”楚雲兒臉色慘白,急問道:“那皇上……”
“楚姑娘不用擔心,皇上現在還不确定這首詞究竟是不是大哥所寫。
”
楚雲兒臉色稍霁,“這就好,這就好……”
唐康一直留神觀察楚雲兒神色,見她關心石越,不似作僞,心中不由有幾分不忍。
隻是事關重大,他卻斷不敢輕信任何人,便又問道:“楚姑娘不想問我的來意麼?”
楚雲兒聽唐康問得奇怪突兀,不由怔道:“公子的來意是?”
“有一樁禍事,便要臨門。
我大哥特意讓我來知會楚姑娘,早做準備。
”
“禍事?”楚雲兒淡淡一笑,神情中似有點失望,“生死貴賤,平常之事。
我與世無争,又能有什麼禍事?”
唐康苦笑道:“姑娘可知樹欲靜而風不止?”
楚雲兒微微搖頭,不欲争辯,道:“那公子說的禍事,又是什麼事?”
“楚姑娘,你可知那個小人給皇上的詞是哪一首?”唐康喟然長歎,不待楚雲兒相問,便自己回道:“夢繞神州路。
怅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
楚雲兒聽到此處,身子不禁搖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低下頭,看了手中的佛珠一眼,擠出一絲笑容來,問道:“那個小人,便是彭簡?”唐康輕輕點了點頭,抿着嘴,聽楚雲兒繼續說道:“我已經知道公子的來意了。
可是想問我為何這首詞會流傳出去?”
唐康搖了搖頭,苦笑道:“姑娘不要誤會,這首詞會被彭簡所知,我大哥深知絕非姑娘本意,而且這件事情,倒也不必深究。
隻是我們聽到消息說皇上親自下诏,要求晁提刑晁大人将姑娘帶回汴京作證。
我大哥擔心姑娘的安危,但是他此時的立場,出來說話,隻能更加壞事,所以……”
楚雲兒突然微微一笑,平靜的說道:“看來事情還有轉機,皇上甯可千裡迢迢提我這個民女入京,也不肯去問石大哥……唐公子,若我一口咬定那首詞并非石大哥所寫……”
“隻不知道那首詞有多少人見過?若是見的人多了,遲早會洩露。
”
楚雲兒蹙眉道:“我一向少見外客,大哥手稿珍不視人,也是因為一時不察才讓彭某見着一幅字帖,那是醉後草書,我身邊的女孩子,便是識得幾個字,也斷不認得草書的。
”
唐康這才略略明白端詳,他見楚雲兒主動願意合作,心中不由一寬,道:“主審此案的是開封府韓維韓大人;還有兩個禦史陪審。
韓大人倒也罷了,斷不會為難姑娘,隻怕那兩個禦史……若是作證,倒也罷了,若是否認有這件事情,隻怕彭簡那厮反咬一口,到時候姑娘就會受苦了。
”
楚雲兒倦倦的一笑,“唐公子不必擔心。
”
唐康遲疑了一會,擔心的望了楚雲兒一眼,心裡不住的權衡風險,這麼嬌柔的一個女子,真不知……楚雲兒抿着嘴,并不說話。
唐康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道:“楚姑娘,既然如此,就請将原稿和字帖等一幹字迹毀去,再找一幅别的字帖來頂替——官府來人的時候,自然會将物證一塊要走的,府中人多,難保沒有人賣主,這可抵賴不得。
”
楚雲兒心中突然似刀絞一般劇烈地疼痛,臉上卻笑道:“如此,請公子随我來。
”
望着楚雲兒打開那幅字帖,癡癡的看着,目光中似有千種柔情、萬般相思,唐康心中忽然非常的慚愧,在眼前這個女子面前,自己似乎是一個無恥的小人了。
自兩年前跟随石越之後,唐康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白水潭學院親眼目睹各種不同思想的交鋒碰撞,他還很清楚的記得第一次在辯論堂聽人辯論的震憾,在技藝館第一次參加比賽時的興奮與激情;跟随在石越這個義兄、表姐夫的身邊,感染着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理想與抱負,聽他講一些新鮮的思想與故事,想象着自己所經曆的一切,竟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唐康早就不知不覺的成為了石越的信徒,他很願意跟随着石越,去一起創建《三代之治》所描叙的理想世界!
而從現實的一面來說,自己曾經因為石越的緣故,幾乎要推恩受封勳号,因為石越堅持拒絕,才最終作罷,但是便連皇上也知道石越有自己這麼一個義弟。
唐康深深的明白,自己的前途,自己家族的前途,與石越是緊緊的綁在一起了。
因此唐康在為石越謀劃之時,從未有半分的猶豫與遲疑。
他看過石越書房中的《役法剳子》,那是比王安石免役法、助役法用心遠要純正的役法改革方案,若他的改革能夠實現,那麼千萬百姓都要從中受益!自己站在義兄一邊,于公于私,都是正确的!
但這一次,望着楚雲兒的神态,唐康感覺到自己是在親手剝奪一個人的幸福!望着楚雲兒的手一松,那幅字帖滑落到火盆之中,唐康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
楚雲兒低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目光落到石越親自贈給她的手稿上。
五年前,五年前……那座酒樓上,那個手足無措的男子……她的眼睛已經晶瑩。
楚雲兒輕輕的撫摸着那本手稿,目光近似哀求的望了唐康一眼,可不待他回答,眼睛一閉,手一松,那本手稿便向火盆中滑去……兩行清淚,再也無法抑制,從緊閉的雙眼中,奪眶而出。
“楚姑娘。
”唐康抱愧地喚道。
“公子,請回吧。
我會另找一幅字出來代替的。
”楚雲兒閉着眼睛,不敢睜開。
“這本手稿……”
“手稿已經燒掉了,就不要再提了。
”
“手稿沒有燒掉。
”唐康望着自己一時沖動伸手奪回的手稿,心裡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什麼?”楚雲兒霍地睜開雙眼,見唐康手中果然拿着那本手稿,她一把抓過,緊緊的抱在懷裡,低聲哭了起來。
唐康歎了口氣,“姑娘情深意重,讓在下汗顔。
我把手稿中有那首詞的那一頁撕了,别的就請姑娘好好保存吧。
”
汴京大内,天章閣之東,群玉、蕊珠殿之北。
寶文閣。
寶文閣内供奉了宋仁宗、宋英宗兩代皇帝的禦書、禦集,趙顼此時坐在閣中,面前放着一堆的禦書,所有的禦書,全部與一個人有關——武襄公狄青!
國難思良将!
趙顼推開桌上的書卷,喟然長歎。
“有狄武襄的畫像麼?”
“有。
”李向安小心的應道,将一幅狄青的畫像打開。
趙顼端詳良久,目光凝視在狄青額上的刺字之上,歎道:“真英雄也!”
“小人聽說外頭傳說,都講狄武襄公是真武神轉世。
”李向安順着皇帝的語氣笑道。
“是啊。
可惜當年狄青麾下,能用之人,隻剩下一個張玉張鐵簡了。
”張玉軍中外号“張鐵簡”,勇力過人,當年是狄青帳下猛将,現為宣州觀察使,副都總管,亦在熙河地區。
随同的知制诰蘇頌笑道:“陛下,臣聽說狄青有六個兒子,次子狄谘與三郎狄詠,武藝頗佳,有乃父之風。
自古以來,天下未嘗無人,但觀人主能否簡撥于草野之中罷了。
”
李向安也陪着笑,小心的說道:“官家常說仁宗朝人材鼎盛,可是老奴也聽說,本朝的人材,竟一點也不遜于仁宗朝呢。
”
“哦?”
蘇頌笑道:“最近汴京的書坊,報童,都在賣兩種畫,一種是仁廟名臣像,一種便是本朝名臣像。
也不知道是哪個畫工,妙手畫得,竟是惟妙惟肖,虧他認得這麼多大臣。
”
趙顼不由來了興趣,笑道:“卿說說看,都有誰?朕也想知道,百姓心中的名臣都是什麼人?”
“官家,那畫前天老奴便讓人買了回來,是否就取出來禦覽?”李向安感覺自己得了個好采頭。
“快呈上來。
”趙顼一面吩咐,一面對蘇頌道:“卿說狄青有六子,都在做什麼?”
“回陛下,狄青長子狄諒襲爵,現在汾州西河老家耕讀;次子狄谘與三郎狄詠,均為閣門使,狄谘在禁軍當中任職,狄詠在王韶軍中,此次頗有軍功。
四郎狄惠與五郎狄說棄武從文,幼子狄谏,現在白水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