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唬了一跳。
他不易覺察的皺了皺眉,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不太習慣座鐘每個時辰一次的報時。
他又瞅了一眼王珪,後者果然很準時的,每到整點報時,必然起身往院子中走一圈。
“禹玉兄,聽說富公又請皇上錄石介、歐陽修之後了。
”呂惠卿在王珪散完步,回到政事堂後,笑着問道。
“這是等閑事。
”王珪微微一笑,漠不關心。
“果然是個‘三旨相公’!”呂惠卿心裡鄙夷,不再相問,埋頭繼續批閱公文。
王珪在相位,被朝中喜歡開玩笑的大臣們譏刺為“三旨相公”,講他上殿進呈,說一聲“取聖旨”;皇上決定後,說一聲“領聖旨”;退殿後吩咐禀事之人,說一句“已得聖旨”。
他凡事皆以皇帝之是非為是非,既無創見,也無主見,徒然文章寫得好而已。
在中書諸相之中,王珪也是最沒有威脅的人。
“三旨相公”見呂惠卿不再相問,正待回位去整理公務,卻見一個中使急匆匆走來。
“王參政,呂參政,有旨意——”
“臣——”王珪與呂惠卿連忙拜倒接旨。
“聖谕,召王珪、呂惠卿迩英殿見駕。
”
“遵旨。
”
當王珪與呂惠卿趕到迩英殿偏殿的時候,發現殿中還有幾位知制诰、以及翰林學士元绛等人。
甚至連崇政殿說書呂升卿、沈季長也在場。
待二人參拜完畢,皇帝将目光投向元绛,道:“元卿,你繼續說罷。
”
“是。
”元绛欠了欠身,繼續說道:“……石介本是兖州奉符人,進士及第……入為國子監直講,學者從之甚衆,太學因此益盛……因杜衍、韓琦推薦,為太子中允、直集賢院。
曾著《唐鑒》以戒奸臣、宦官、宮女,指切當時,無所諱忌。
慶曆年間,章得象、晏殊、賈昌朝、範仲淹、富弼及韓琦同時執政,歐陽修、餘靖、王素、蔡襄并為谏官,石介喜朝廷得人,做《慶曆聖德詩》,詩中暗斥夏竦為奸臣。
”
王珪與呂惠卿這才知道原來皇帝在聽元绛講本朝典故,卻不知把他們二人召來又是什麼意思,心下納悶,然而皇帝不問,也隻好叉手侍立。
呂惠卿偷眼瞧見呂升卿滿臉通紅,心裡早料到必是皇帝有問,他回答不出,才勞動翰林學士元绛親自講故事,心裡亦不免有幾分羞惱。
“……不久石介病死,正逢狂人孔直溫謀反,官府搜其家,得石介書信。
夏竦懷疑石介詐死,北走契丹,請發棺以驗……”
趙顼皺眉道:“這未免有點過份,想是夏竦挾怨報複?”當時的人們,對入土為安是非常重視的。
王珪與呂惠卿等人自是知道這件事的,夏竦非但是因為石介稱頌慶曆諸君子,罵自己是奸人而懷恨在心,而且更是想借機中傷杜衍、富弼等人——當時杜衍便在兖州,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行事。
但是他們哪裡肯說破這些事情。
便是元绛,也隻是淡淡應道:“陛下聖明。
”又繼續說道:“于是朝廷下诏,要求地方查清石介之存亡真相,兖州掌書記龔鼎臣願以阖族保介必死,杜衍與提點刑獄呂居簡,以及地方民衆數百人,也保其必死。
由是方免于斫棺之辱。
石介死後,族中子弟羁管他州,其家本來貧苦,妻子幾乎餓死,是富弼、韓琦一起買田贍養。
”
雖然元绛故意用平淡的語氣,盡量簡略的介紹石介的生平。
但便是趙顼也知道,這後面實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政治鬥争,實際上也是慶曆新政中“君子”與“小人”鬥法的一部分。
而石介便是慶曆新政諸君子中,最有名的激進分子,他的遭遇曾經得到諸君子的廣泛同情,他當年講學時的學生,此時也有不少人在朝中為臣。
“難怪富弼特意上書,想為石介之子石起謀個封賞。
”趙顼暗暗想道。
富弼在表中說到石介的事迹,與元绛所說,大體相合。
且說石介之妻已經亡故,僅有一子名石起,在家耕讀。
“衆卿,還有一件事,不知衆卿可有耳聞?富弼說石介病故之年,有一侍婢有三月之孕,因有破家之禍,害怕株連,逃亡他處,不知所蹤。
”趙顼遲疑了一下,終于問出口來。
元绛想了一會,目光望向王珪,王珪搖了搖頭,道:“陛下,這等近三十年前的石家私事,臣等不甚了了。
石介妻子向來由富弼照顧,富弼如此說,想來不假。
”
“朕頗憐其身世。
”趙顼歎道,“富弼說石介之妻為防夏竦報複,想為石家留一脈骨肉,才遣其逃亡。
僅有半片和田綠玉獨角獸,與石起所有半片,合為一對,以為他日信物。
此事便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其妻死前,方托囑富弼查訪。
”
“既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臣等更無由得知。
”呂惠卿笑道,“隻是如今要查訪此人,隻怕也是海底撈針一般。
”
趙顼點點頭,“朕找王卿、呂卿來,便是想問此事,可否由朝廷下榜尋訪?若能找到這個遺孤,亦是一樁美事。
”
呂惠卿笑道:“陛下仁德,隻是石介病故于慶曆五年,至今日已近三十年。
其子便是慶曆六年出生,現在也有二十八九歲了,其母更不知是否還在人世。
若由朝廷下榜,隻恐尋不來真人,反倒引出不少妄人來冒充。
”
元绛也知道這終究是一件難事,道:“朝廷顧念忠臣,本是一樁美事。
陛下何不從富弼之議,召歐陽發、石起一見,若其才華可用,則授以官職,也好報效朝廷;若資質平庸,則贈以金帛。
如此也足以鼓勵天下世道人心了。
至于石介的遺孤,上天眷顧,必能找到,臣之愚見,以為不必大費周章。
”
趙顼想了一會,點頭充道:“如此,便遣使者诏歐陽發、石起來集英殿,朕要親自見上一見。
聽說那個歐陽發,也是個出了名的才子。
”
午時過後。
開封府。
韓維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浮雲滿布,淡一塊、濃一塊,坐在開封府衙之内,也能感覺空氣的潮熱濕悶。
韓維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心道:“真不是一個好天氣!”他側身望見前來聽審的禦史蔡承禧與監察禦史裡行安惇,二人正在竊竅私語。
蔡承禧倒也罷了,安惇卻不過是太學上舍及第,上書言學校之事,得皇帝賞識,又為呂惠卿所薦,遂居美職,也是個平步青雲的小人。
韓維在心裡歎了口氣,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喝道:“開堂!”
衙役立時拖長聲音喊道:“威——武——”
蔡承禧與安惇也連忙整整衣冠,正襟危坐。
“帶人證楚氏上堂——”韓維高聲喝道,故意加強了“人證”二字的語調。
蔡承禧不置可否的眯着眼;安惇臉上卻不免微微變色。
不多時,楚雲兒便由衙役領上堂來。
“堂下可就是楚氏?”
“民女楚氏,拜見大人。
”
“民女?你不是歌妓麼?楚氏。
”安惇語帶譏刺的問道。
楚雲兒低着頭,冷若冰霜的答道:“回大人,民女早已脫籍。
”
安惇讨了個沒趣,讪讪不言。
韓維接過話來,例行公事的核實了楚雲兒的身份。
這才問道:“楚氏,本府奉旨将你從杭州召來,你可知為了何事?”
“民女不知。
”
韓維“啪”的一聲,拍了一下驚堂木,厲聲喝道:“你真的不知?”
“回大人,民女的确不知犯了什麼罪?還請大人明示。
”楚雲兒的話中柔中帶刺。
韓維放緩語氣,道:“若是犯了罪,豈無枷鎖?是讓你來做人證。
此事幹系重大,你須得從實說出。
若說實話,是有功無過;若有虛言,這個罪責,你擔當不起!你可知道?”
“回大人話,民女不敢欺瞞。
”楚雲兒心中冷笑不已。
當真官命似泰山,民命如鴻毛,不過是做個證,又沒有犯事,便不由分說,讓她千裡迢迢入京。
“知道就好。
”韓維使了個眼色,班頭立時跑了近來,拿過一張寫滿字的白紙,遞給楚雲兒。
“楚氏,你可見過這首詞?”
楚雲兒接來紙來,見上面寫的便“夢繞神州路。
怅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亦不由一震,當下僞裝不識,細細讀完,将紙還給班頭,迷惘的搖了搖頭,道:“民女從未見過這首詞。
”
她這句話說出來,韓維心中一喜,暗暗松了口氣,又肅然問道:“你再細細想一下,果真沒有見過?”
楚雲兒假意思索了一陣,依然搖搖頭,道:“民女的确沒有見過。
”
安惇忽然冷冷的說道:“楚氏,你可知道欺瞞官府,是什麼罪過嗎?”
“民女不敢欺瞞。
”
“既是不敢欺瞞,為何有人在你家廳中見過這首詞的字帖,你卻說不曾見過?”安惇沉着臉,厲聲喝問。
“回大人話,既是在民女家中見過,想必有物證。
兩浙路提點刑獄衙門,将民女家中翻箱倒櫃的抄查,想來大人已有證據,何不取來與民女一觀,也好讓人心服。
若是無憑無據,民女卻也不敢擔這罪責。
”
兩浙路呈上來的物證,倒有幾十幅字畫,可其中并無一幅有那首《賀新郎》。
安惇被楚雲兒反駁,臉面羞得通紅,怒道:“好你個潑婦,長舌倒是利害。
你将物證毀去,誰能查出?”
楚雲兒反問道:“既無物證,大人說有人親見,想來必有人證,何不讓他來對質?”
安惇望了韓維與蔡承禧一眼,韓維不置可否,心中已是怒他多事;蔡承禧卻假裝沒有看見,他平時附風彈劾石越倒有可能,遇上這種大事,蔡承禧早已打定主意,絕不做出頭鳥。
鄧绾前車之鑒,明明皇帝有維護石越之心,他身為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