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就認了吧。
”潘照臨無可奈何的勸道。
“皇上呢?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與公子隻怕是一樣的,有些事情既然不便聲張,到頭來也隻好裝傻。
”
石越搖搖頭,道:“好不容易争來先賢祠,卻要便宜王雱,太讓人憋氣。
”
“世事大抵如此。
”
“罷、罷。
我去散散心。
”
石越騎了馬離開府邸,一路随意而行,亦不知過了多久,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先賢祠前。
這是一座标準的中國宮殿式建築,大門正上方高懸一匾,寫着“大宋先賢祠”五個大字,是當今皇帝趙顼親筆手書。
石越在門口無聲地歎了口氣,方走進祠中正殿,在一個蒲團上跪了下來,正要低聲禱告,卻發現旁邊有一個人在那裡低着頭,無聲的哭泣。
他定晴望去,原來卻是趙岩。
石越輕輕歎息一聲,低聲道:“死者已矣,還須節哀為是。
”
趙岩聽到石越說話,吃了一驚,擡頭道:“石山長……”
石越沉着臉,閉上眼睛,低聲祈禱。
趙岩不敢打擾,隻默默望着石越。
良久,石越忽然說道:“趙岩,你為何來這裡?”“我……”趙岩咬着嘴唇,不肯回答。
石越卻沒有等他的回答,低聲道:“你是因為自己發明了黑火藥的最佳配方,所以感到内疚麼?”“我……”雖然石越一直閉着眼睛,但是趙岩也沒有勇氣擡起頭來看他。
“你是覺得如果不是你,就不會死這麼多人,是麼?”石越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悠傷。
“是。
”趙岩低聲說道,話音中帶着一絲顫抖。
“我很恨,為何死的人不是我?”
“哈哈……”石越睜開眼睛,轉過頭來望着趙岩,低聲苦笑道,他的眼中,有深遂的悲傷。
“你都這麼自責,我呢?你可知道,其實是我害死他們的!”
“啊?!”趙岩瞪大了雙眼,“山長?”
“你還記得那年麼?我把你們叫到我的府上——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一年,在我的勸說下進入兵器研究院的……”
趙岩歎了口氣,道:“這怪不得山長。
我們都有一個理想……”
“是啊,一個理想。
趙岩,你知道麼?火藥的确很重要,以後,也許要很久以後,但它一定會主宰戰場。
”石越似乎在和趙岩說話,也似乎是和先賢祠的英靈們解釋。
“我想得到它,我想利用它的力量。
縱然我不能成功,我也要讓我們漢人比别人先一步了解它,重視它,使用它!我這麼急功近利,所以我想要造出來火炮、火槍,我想用強大火器武裝起大宋的軍隊,保衛我們的文明。
”趙岩忽然覺得眼前的石越,非常的脆弱。
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個光彩照人,溫文爾雅的石子明了。
他靜靜的聽着,“我想要收複靈武,我想要奪回河套,這樣我們才可以打通西域;我想要北伐燕雲,我想至少要控制遼東。
如果我們能夠擁有絕對優勢,我們就可以裁軍,然後大宋才有可能曆史上第一次全國性的減稅減役!那個時候,我才有足夠的資金,在全國廣建學校與圖書館!遼國和西夏,就象兩根繩子栓在我們脖子上,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所以,任何有可能幫助我們打敗他們的東西,我都想拼命的抓住……”
“你沒有錯,山長。
我願意為了這個理想而奮鬥。
為此犧牲,也是值得的。
”趙岩感覺到石越話中的誠懇,他再次被感動了。
“也許目标沒有錯,但不代表手段沒有錯。
”石越苦笑道,他使勁的搖頭,似乎這樣可以讓自己舒服一點。
“站在我這樣的地位,若我選擇的道路錯了,就會這樣——”石越用手指着先賢祠的牌位,慘容道:“許多的生命白白死掉。
如果更嚴重一點,甚至會萬死不贖!憑什麼我石越就認為自己能有資格做引路人?如果我引導的道路,走向的是一個深淵,那又會如何?!我有什麼資格,去決定别人的生死?”
趙岩覺得石越身上,有一種孤獨的氣息,但是他無法理解石越說的意思。
“所有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選擇的。
你沒有決定别人的生死,是我們決定了自己的選擇。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趙岩詫異的轉過身去,看清來人,怔了一下,喚道:“桑山長。
”
桑充國微微颔首,一面走進殿中,跪在石越身後,低聲禱告完畢,才沉聲道:“子明,你又何須自責?”
“你不知道,這完全是我拔苗助長所緻!火器研究一直一帆風順,大家才因此忘記了最基本的安全常識,沒有人想到,火藥會炸膛,而且會把那麼厚的鐵管都炸掉!長卿,你不會明白,這完全是報應——畸形發展,最後必然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們積累的太少,卻走得太快!這是我的過錯。
”石越低着頭,充滿自責。
但是他說的,無論是桑充國,還是趙岩,都隻能似懂非懂。
“他們很出色,才幾年時間,就已經想到可以制造火炮了。
而且還懂得制造實心的炮彈,和布置碎片的炮彈,他們真的很出色。
”石越喃喃道:“可是,不管如何出色,卻終究是為了一個錯誤而死了。
他們也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學生!”
桑充國與趙岩都沉默了,他們不能理解石越。
桑充國在這個時候,終于發現自己和石越的差距,原來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大。
他默默地聽石越說道:“……我知道了錯誤,卻不知道如何去糾正。
我知道要循序漸進,但我不知道如何在急攻近利與循序漸進中,找一個平衡點。
我不知道那個平衡點在哪裡?若想待它自己出現,又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不能承受的代價?”石越擡起頭來,望着殿中一個個牌位,一個個熟悉與不熟悉的名字,竟是無比的愧疚與迷惘。
但是有些東西,是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的。
沉默良久,趙岩忽然道:“山長,我不知道你的平衡點是什麼,但若是這次的悲劇,我雖然很内疚,但是我認為對同學們最好的安慰,便是成功的造出火炮來。
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完……”
石越爆發的情緒已漸漸平複,他望着趙岩,很久,才說道:“這件事情,等幸存的研究員們精神平複再說吧。
”
“我可以試試。
”趙岩抿着嘴道,“之前我一直在試圖配制出山長所說的硝化甘油這種東西,試過很多配方,卻一直沒有明白它的成份是什麼。
我想暫時中斷這個研究,來制造火炮。
兵器研究院的試驗,有完整的檔案記錄,我隻需要一些精通鑄造的研究員配合,再到格物院招募幾個新人,在這樣的基礎上,成功并不會太難。
”
石越知道趙岩非常的出色,他最擅長的事情,便是進行各種試驗,從中選出最優的方案。
本來配制硝化甘油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此時的石越,對于這種可以說是超越時代的進步,已是變得非常的沒有信心。
他不能知道,沒有各方面的齊頭并進,沒有紮實的底子,而拼命的進行功利性極強的研究,究竟是福是禍?再次沉默良久,石越終于說道:“我會去找蘇大人說說,讓你來負責火炮研制。
”
“多謝山長!”趙岩深深揖了一禮。
他那種恭敬的态度,竟讓桑充國生了一分嫉妒,明明自己才是“山長”,可是兩個人在一起時,趙岩口中的“山長”卻是指石越,叫自己,卻叫“桑山長”!
石越注視趙岩清秀的臉龐,忽然輕聲說道:“不要太勉強。
我不想再看到犧牲。
”
趙岩的眼睛紅了,他望了一眼香煙缭繞中的牌位,提高了聲音,說道:“不會了,不會再有犧牲了!我保證!”說罷又朝桑充國躬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石越伫立殿中,望着他遠去的背影,良久,忽然說道:“他比我要偉大。
”
先賢祠與忠烈祠隸屬于太常寺,因此負責日常祭祀的人員,非僧非道,而是穿着禮服的官員。
但是這些官員中有一部分,是從死者的遺族中挑選出來的,所有二祠官員與吃政府俸祿的醫生相似,别有品秩升遷,與一般官員區别了開來。
因為朝廷的重視,兼之不斷有白水潭的學生、汴京市民、外地赴京的人來上香祭拜,且負責者又有死者遺族,因此照看非常的殷勤。
未多久,便有人來殿中察看香油是否足夠……那人方進殿中,見着石越與桑充國,不免吓了一跳。
須知這二人對于先賢祠的祭官來說,并不陌生。
見那個祭官正要上來拜見請安,石越連忙避開,道:“死者為尊。
你在這裡供奉諸賢英靈,除天子外,不必向任何人參拜。
你可見過僧人在釋迦牟尼面前向官員叩頭的麼?”
祭官一時卻反應不過來,為難的說道:“這……”
“你是替天子與天下的百姓祭祀英靈,縱然是太子親至,宰相拜祭,也不能要你拜見。
特别在此殿上,更加不可。
”
桑充國也道:“石參政說的是至理。
所以朝廷為你們另立品秩,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