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寅吉何等人物,這時豈能還看不出來?他雖然不知道是哪裡露出了破綻,但宋朝君臣既然起了疑心,卻終是隐瞞不下去的。
若是真的逼着自己從西京道走,那就大事去矣。
當下苦笑數聲,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
敝國西京道盜賊更加猖狂,故此還是走南京道妥當。
”
“原來如此。
”石越恍然大悟,順口道:“昨日貴國魏王遣使……”
“呯!”饒是耶律寅吉再鎮定,這時候也不由大吃一驚,茶碗自手中跌落,砸了個粉碎。
“貴使……”
“沒事,沒事。
一時失神,見笑。
”耶律寅吉連忙掩飾道,一面正色說道:“耶律乙辛叛逆弑主,無父無君,理當為天下之共敵,還請南朝不要接納,将其使者遣返中京。
”
“叛逆弑主?”石越與章惇都驚得站了起來。
“本朝正欲讨伐此叛賊。
”耶律寅吉慘然道。
“這,這……”石越一臉地震驚。
章惇卻幹笑道:“北朝的家務事,本來不容我們置喙,但是玉玺,似乎……”
“那是逆賊弑主奪玺。
正朔何在,天下皆知,一玺何用?想來南朝是禮義之邦,必不至于不顧大義,助纣為虐。
”耶律寅吉逼視石越、章惇,慨聲道。
“本朝自不會幫助無父無君之人。
”石越斷然說道。
耶律寅吉稍稍放心,卻聽石越又道:“隻是眼下局勢不明,真假難辨。
雖然本朝相信貴國新君才是遼國帝室正統,但不能不謹慎。
眼下之勢,卻不知貴國能否迅速控制局勢?為防萬一逆賊勢大不可制,殃及池魚,敝國欲修繕邊境城寨,還望貴國諒解。
”
眼下之勢,宋朝自要修邊防,遼國也無可奈何。
耶律寅吉一念及此,幹脆便示以大方,道:“那是貴國之事,自修邊防,也是平常。
不過區區逆賊,本朝必然克日擒殺,南朝也不必過于緊張。
”
石越暗罵道:“此前怎麼就不是平常事?”一面又笑道:“若果真如此,自是幸事。
萬一有變,還請禀告北朝皇帝陛下,大宋與遼國世為兄弟之邦,願意幫助皇帝陛下平叛。
北朝用兵,必缺兵器、糧草,本朝願意用弓矢、糧食等物換取貴國的馬、牛等物,以互取所需。
”
耶律寅吉心中一凜,這擺明了是趁火打劫,當下推脫道:“此事在下卻做不得主,須得皇帝同意。
”
“那是自然。
不過本朝弓矢,為天下勁兵,下官私心揣測,貴國皇帝必然不會拒絕這份好意。
最近本朝改革官制,财庫緊張,一時之間,也無法履行澶淵之盟,每年歲賜,也隻能折進這弓矢之中,本朝自當降低價格,以為補償。
還盼貴國能夠諒解才是。
”
耶律寅吉心中暗恨,但是形勢比人強,卻也無可奈何。
他卻不知道,所謂耶律乙辛的使者,自然是杜撰,但是宋朝的使者,除了一路等着與他同行去見耶律濬,另有兩路,卻早已分頭出發,一路往西京道,一路卻是直奔杭州。
趙顼給真定府、河間府、太原府等沿邊府州守令的密诏,也陸續發出。
催文彥博上任的使者,更是不絕于道。
這等天賜良機,若不趁火打劫,簡直便無天理!
石越一回到太府寺,便命令屬下的互市局準備與遼國進行大規模互市的計劃,太府寺的官員,低級官員中有不少是白水潭學院畢業的學生,但是七品以上,卻幾乎全是同情和支持新黨的官員,用起來倒還順手。
剛安排妥當,便有人進來禀道:“大人,有個叫程栩的人求見。
”
“程栩?”
那人顯然是收了好處,又道:“這個程栩是市舶局介紹的,是江甯二十家商号聯合作保,想組建武裝商船隊出海的。
”說完,見石越還在沉吟,連忙又補充一句,道:“聽說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
“哦?”石越頓時來了興趣,笑道:“那便見他一見。
”不多時,便見一個年輕人被領了進來。
那青年見着石越,趕忙趨前一步,拜道:“學生拜見石大人。
”
“不必多禮。
”石越打量着程栩,笑道:“你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是。
學生懂大食語,曾譯過夷書。
”程栩爽聲答道。
“哦?這可極難得。
為何想要組建武裝船隊?怎的不去考取功名?”石越笑道。
程栩笑道:“千裡求官隻為财,通商海外,功名利祿,不遜于東華門戴花。
況且,學生總想親眼見識一下,世界是不是圓的。
”石越見他如此坦誠,頓生好感,笑道:“你的船隊想去哪裡?”
“學生要比薛世顯走得更遠。
去天竺,去大食,甚至更遠。
”
“本朝極少坐海船去天竺者。
”
“正因為少,才有大利潤。
”
“你知道海上的風險麼?航路不熟,卻是大忌。
”
“在杭州、泉州便能雇到大食人。
”
石越見程栩對答,辭氣慷慨,卻又不故作誇飾,心中暗暗稱贊。
又笑道:“為何非要組建武裝船隊?”
“一是防海盜,且若去了異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若無武器,隻恐被人欺生。
”
“那你來見我,卻是為何?市舶局不準你建船隊麼?”
“學生已是第三隻武裝船隊,市舶局豈能為難學生?不過是學生仰慕大人令名,所以冒昧求見。
同時,學生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
“哦?”
程栩遲疑了一下,終于鼓起勇氣說道:“若有朝一日,學生在證明世界是圓的的航行中遇難,請大人許諾學生,死後能進入祀先賢祠。
”
“先賢祠尚未建立。
”石越注視程栩,淡然道。
程栩平靜的望着石越,道:“學生以為必會建立。
”
“縱然建立,能否入祀,非私人說了算。
取決于公議。
”
“那麼學生敢問大人,大人以為若學生因此而死,公議當不當許我入祀?”
“理所應當入祀!”石越毫不遲疑的答道。
“如此足矣。
”程栩深深一揖,告辭而去。
石越望着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竟是生出了一絲妒忌。
程栩的信心果然得到了驗證,兵器研究院爆炸事件四十九天後,忠烈祠與先賢祠終于在此之前建成。
在爆炸中死難的士兵自然是進入忠烈祠,忠烈祠還一并請入了宋朝開國以來曆次戰争死難者的總牌位加以供奉。
研究員則被隆重的請入了先賢祠。
但是那幾個工匠,在幾次争論後,終于沒有能夠入祀先賢祠,而是進入了忠烈祠。
這種身份歧視,短時間内依然難以改變。
甚至連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都不認為死去的工匠可以和他們死去的校友相提并論。
入祀先賢祠,在某種程度上,依然是讀書人的專利。
不過,超乎規格的葬禮——皇帝親自下诏書表示哀悼,丞相呂惠卿,副丞相王珪、石越等人親往拜祭,白水潭學院以及汴京市民上萬人送葬,數以千計的人寫詩哀悼,還有迎入忠烈、先賢二祠的殊榮,都讓整個天下為之震動。
連《海事商報》這樣的報紙,都大加報道,言辭之間,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絕對是一次觀念上的大沖擊。
然而石越對于自己的傑作,卻不過得意了一天的時間。
因為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情——王雱死了。
石珍案早已查清,在皇帝的授意下,司法公正毫無疑問的被破壞了,石珍被流放到歸義城,王雱卻沒有承擔任何罪名。
對此現實,石越沒有任何辦法。
王雱的死訊傳到京師之後,蔡确、李定、常秩等人當天就上表,認為王雱完全有資格入祀先賢祠!
“故天章閣待制王雱,為建議新法,多有貢獻。
其文章策論,有數十萬言,更非常人能及。
其于《老子》、《孟子》二書,更有獨到的見解……總之,王雱無論學問功業文章,皆有資格入祀先賢祠。
”石越用嘲笑的語氣說道。
潘照臨都忍不住苦笑,“雖然王元澤才華過人,但是若這樣就可以入祀,隻怕晏幾道這樣的才子詞人,将來也會有資格進先賢祠。
”
“但我似乎還不能反對。
”石越有一種吃了蒼蠅的感覺。
“旁人倒也罷了,蔡确并非不知道内情,怎的也上表,他不怕惹皇上生氣麼?”
“蔡确在禦史中丞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很快就會換人,他有什麼好怕的?皇帝最多說他太念舊情。
這都是給王安石面子。
”
“讓王雱入祀先賢祠……”石越喃喃自語道,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事實。
潘照臨完全可以體諒石越的心情,但是體諒不等于支持,“不管能不能接受,都沒有理由反對。
硬要反對的話,代價太高。
”石越心煩意亂的站起身來,踱來踱去。
“公子,太常寺卿是常秩,韓绛以降,朝中半數以上是王安石的舊人,《新義報》的陸佃是王安石的學生,連《汴京新聞》的桑充國也是王安石的女婿、王雱的妹夫——左右是在先賢祠加個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