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蹇周輔道:“按《皇宋出版條例》,報紙洩露朝廷機要,可以杖責當事的編輯、撰稿者,可以追查洩密人,可以對報社罰銅,卻不可以查封報館。
”
“若朕定要查封呢?”趙顼冷笑道。
“立法不守,不如無法,臣等不敢奉诏!”張景憲與蹇周輔一齊頓首道。
“你們可知道《谏聞報》所洩機密,關系重大?”
“若情節嚴重,最重可以杖責四十,罰銅千斤。
足以讓唐垌刻骨銘心。
”張景憲道。
蹇周輔卻道:“陛下若大動幹戈,世人本來還懷疑《谏聞報》者,反不能不信了。
臣以為上策是宣布絕無此事,以僞造朝廷奏折,報道不實的罪名處罰《谏聞報》。
如此時日漸久,自然無人相信。
”
“臣亦以為《谏聞報》所登之所謂‘奏折’,荒謬不經,倒似紙上談兵,便是洩密,亦多有誇飾,世間凡明事理之人,皆知斷非蘇、石所為,此案之罪斷,似乎誣蔑造謠多于洩密。
”張景憲粗略看過《谏聞報》上刊登的奏折,心裡非常不以為然。
趙顼不料他如此說,愕然道:“卿何出此言?《谏聞報》所登,卻是千真萬确之奏折。
”
“啊?”張景憲與蹇周輔齊齊吃了一驚,二人訝然對視,半晌,忽然一起頓首。
趙顼奇道:“這是為何?”
張景憲慨然道:“陛下,洩密事小,奏折所議事大。
蘇、石向來謹慎,不知何故獻此下策。
隋亡故事,陛下不可不戒!臣身為大臣,此事亦不可不谏。
”
蹇周輔亦道:“臣不敢信此為蘇、石所為,便是周文王再世,朝廷财政亦将敗壞不可救。
若有天災兵禍,陛下将如之何?萬望陛下三思。
”
趙顼擺擺手,道:“蘇轍、石越不過建議而已,韓绛、呂惠卿、司馬君實皆以為不可,故此事外間不知。
《谏聞報》竟刊登其事,朕必欲知此事是何人洩密,若不查出,日後朝廷豈有機密可言?”
張景憲、蹇周輔這才稍稍放心,齊聲道:“陛下英明。
”張景憲又道:“既确是洩密,臣請陛下令開封府立案。
”
“罷、罷。
權且讓開封府去查這件事罷。
”趙顼不耐煩的揮揮手,懶得再和這兩個固執的臣子計議。
《谏聞報》的報道在汴京城迅速掀起了軒然大波。
既有旗幟鮮明的支持者,也有立場堅定的反對者,但絕大多數的人,則是覺得不可思議——如此龐大的計劃,幾乎是當時人聞所未聞的。
支持者以白水潭的一部分學生為主,反對者則多是老成穩重之輩,而覺得不可思議的,卻多是朝中的大臣——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屑的丢下報紙,笑道:“造謠!”這些人中間,就包括在當天抵達京師的樞密使文彥博。
“若說是呂惠卿提出這樣的主張,或者還可以相信。
蘇轍、石越?”文彥博搖了搖頭,在來迎接他的馮京面前罵道:“這些報紙越來越放肆了,居然連朝廷大臣的謠也敢造。
如此軍國大事,連老夫都未曾與聞,又怎能讓唐坰知道?”
馮京一臉的尴尬,半晌沒有作聲。
文彥博瞧出蹊跷,心中一驚,問道:“當世,難道此事是真的?”馮京吱唔一聲,道:“今日傍晚,開封府已經将《谏聞報》有關的編輯全部抓了起來,罪名未定。
不過我聽說,皇上曾召見大理寺卿張景憲與少卿蹇周輔……”
“哦?”
“究竟聖上和他們說了什麼,别人也不知道。
現在皇上龍顔大怒,宮中也沒有人敢亂傳話。
張景憲與蹇周輔,什麼話進了他們的耳裡,那便和進了棺材沒甚區别……隻是我頗疑心,此事或許是真的……”馮京也無意隐瞞文彥博。
“為何?蘇轍、石越,皆是穩重之人。
”文彥博奇道。
“十幾日前,我曾聽說蘇轍、蔡卞、唐棣等人頻繁來往石府,雖說幾人素來交好,但現在各部正是事繁之際,總有點不同尋常。
其後石越又拜訪過韓維。
爾後皇上一日之内,先是召司馬君實、石子明、蘇子由密談,其後又相繼召見韓、呂二相。
爾後又聞通進銀台司曾遞交蘇、石之奏折……種種事情,總覺可疑。
”馮京身為吏部尚書,自然是知道很多内幕。
文彥博皺眉道:“既是奏折言事,如何這般遮遮掩掩?你是吏部尚書、參知政事,竟不得與聞?”
馮京笑道:“若果然是真的,亦不難理解。
如此龐大之計劃,以石子明之性格,必然先得到皇上的同意、司馬君實的支持,方願示人。
一旦皇上與司馬君實認可,自然就會交朝廷讨論;既是秘而不宣,想必是皇上與司馬君實沒有答應。
”
文彥博又瞄了一眼手中的《谏聞報》,冷笑道:“司馬君實除非瘋癫,否則焉能同意這種事?數億貫——朝廷哪來這麼多錢?何況移民又豈是小事?一次移民五萬戶,折算人口,就是二十萬人,那還不搞得雞飛狗跳?朝廷莫非錢多了沒處花?石子明一向謹慎,不料倒成了王介甫第二。
”
馮京苦笑着搖了搖頭,道:“相公此言太過,石子明此事雖然失算,好在為人不固執。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且我看其中也并非一無是處。
譬如移民,未嘗不是好事,北方盜賊不斷,朝廷豈不知原因?然無可奈何爾。
移民便是良方。
隻是性急不得,還要慢慢來,若五年之期,改成十五年,先遣人分赴南北,将要移民的地方與要移民的人都算清楚了,第一年竟隻移民一萬戶,且這些人必是北方無業之民,或為乞丐,或為招安之盜賊。
如此緩緩圖之,朝廷付出有限,而長遠來看,确有大利。
且湖廣之利,未必全在于移民,應于北方征募老農,前往湖廣為農師,勸農教農,如此持之以恒,二十年後,必收全功。
”
文彥博卻毫不客氣的反問道:“當世說得輕巧,為政者十五年堅持不懈,圖二十年後之利,又豈是容易之事?石越年輕,急于求成,既是孟浪,然亦是本朝風氣使然。
依我說,朝廷能安靜勸農,少收兩稅,便是上策。
”
“誠然。
石子明其實亦并非不知緩緩圖謀之理,他道路修建之法,便是長達百年,卻不知為何,移民之事,便要急于求成,非要五年之内見功。
”馮京又想了想,終是不能明白,隻得無奈的搖搖頭。
文彥博冷笑道:“百年之規劃,真是癡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誰能管得住二十年之後事?全篇奏折,最愚不可及者,便是道路修建,朝廷有此數億貫,早已北伐燕雲。
此時遼國内亂,本是大好機會,朝廷不敢動手,還不是缺錢?本來石子明建議皇上整編禁軍,訓練将校士卒,老夫亦覺得他知世務,遠勝王介甫。
若從此事來看,未免讓人失望。
”
馮京知道文彥博對石越素來觀感一般,雖然皇帝給兩家訂下親事,但是文彥博三朝元老,說話之間,也未必會給誰留面子。
當下不再讨論這個話題,隻笑道:“此事竟不知何人洩密?想來惹怒龍顔者,或是此事。
”
“管他誰人洩密,到頭來還是報紙洩密。
”文彥博對于報紙,始終沒什麼好印象。
但既便是文彥博如此不屑一顧的計劃,也并非沒有支持者。
次日,《汴京新聞》便針對《蘇石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