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已經明顯帶了幾分善意,“臣以為這樣的大事,還是應當權衡利弊。
最重要的,還是量力而為。
”
石越默然無語,他心裡依然相信,要從根本上解決宋朝一系列社會問題,要麼就要憑借發達的工商業吸納大量的貧民與客戶,創造更多的社會财富進行分配;但在沒有近代工業之前,隻能一面鼓勵傳統工商業發展,一面尋找新的土地進行農業開墾來多管齊下。
若沒有新的土地去吸收大量的勞動力,創造更多的财富,任何一切變革,都隻能是治标不治本。
除非他要徒勞無功的去學王安石方田均稅,向整個社會的既得利益挑戰;或者去美洲找回高産作物種子,在有限的土地上創造更多的财富!湖廣地區本是曆史留給宋朝最好的禮物。
在耐寒高産作物出現之前,這裡幾乎是當時中國唯一的處女地。
而最妙的是,在這裡,大宋朝廷的高官們既沒有什麼重大的利益,而四路的居民對朝廷的決策也明顯缺少影響力,所以移民過程中可以預見的主要矛盾,不過就是漢蕃矛盾。
但這樣巨大的工程,是需要很多錢來支持的。
而且湖廣特别兩廣被視為“瘴疠之地”,足以讓許多的北方人視為畏途,因此移民的過程,既要誘之以利,也要有官府進行組織……一筆龐大的開銷實在不可避免。
不過石越也沒有指望他的計劃能夠獲得通過。
這不過是策略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皇帝與司馬光的質疑與反對,是在預料之中的。
趙顼雖然同意司馬光的話,但似乎覺得不能太駁石越的面子,又笑道:“朕以為軍屯一事,還是頗為可取。
”
“謝陛下。
”
“卿亦不必灰心,待日後國家行有餘力,未必不可以再實行這個計劃。
或者将修路開河與移民分開來……”
“是。
”石越沮喪地應道,但他心裡等皇帝這句話,卻是等了很久了。
石越的龐大計劃,甚至沒有被付之政事堂讨論,就被趙顼強行壓住了。
暫時也沒有人知道一向以謹慎聞名的石越,為何會提出這樣激進的主張……但很快,事情出人意料地迅速地滑出趙顼與石越的掌握之中。
九月十二日,發生了一件讓人不可思議的事件。
午膳之後,趙顼按習慣開始浏覽當日的報紙,當他拿起《新義報》與《汴京新聞》後,忽然發現竟然有一份《谏聞報》放在下面。
趙顼素知《谏聞報》是小報,雙日是絕不發行的,不由奇道:“今日怎會有《谏聞報》?”?
侍立一旁的李向安連忙回道:“回官家,或是增刊也未可知。
遼人内亂、京城省試,百姓也很關心。
《谏聞報》偶爾也會有增刊。
”
“那朕倒要看看唐坰又找到什麼獨家新聞了。
”趙顼玩笑道,一面拿起《谏聞報》,卻發現比平日厚了一倍,足有十六頁厚!趙顼垂首欲讀,才看了一眼,笑容便立即凝固在臉上。
李向安察顔觀色,知道不對,頓時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殿中沉默了一會,便聽趙顼一掌擊在案上,怒聲喝道:“唐坰好大的膽子!好大的膽子!”
龍顔大怒,頓時滿殿的内侍宮女全都跪了下來。
李向安趴在地上,偷偷向上望去,卻見一疊報紙飄搖落下,掉在他面前的那頁報紙上,赫然印着一行字——“開發湖廣裁汰廂軍”,後面還跟着一條大号标題——“獨家報道《蘇石奏折》詳情”!
李向安正待再看,卻聽皇帝厲聲吼道:“速召張景憲、蹇周輔!”
李向安慌忙應道:“遵旨。
”一面急急退出殿中,取馬往大理寺宣旨。
他匆匆忙忙走到明堂附近,卻見童貫在那裡做事,瞅見四下無人,李向安連忙朝他招招手。
童貫趕忙跑了過來,請安谄笑道:“小的見過都知。
”
李向安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可知道太府寺怎麼走?”
“回大人,小人去過幾次。
”
“嗯,怪不得石參政說你辦事伶俐。
你現下悄悄去趟太府寺,叫參政看今天的《谏聞報》。
”李向安不動聲色的低聲吩咐道。
“小的一定辦妥。
”童貫低聲應道。
李向安見他竟不多問半句,心中大喜,笑道:“你果然聰明。
快去。
”說完也不停留,便直奔大理寺而去。
童貫匆忙收拾一下,轉了個彎,也從東華門溜了出去。
他知是李向安與石越的差使,也不敢怠慢,一路緊趕,到了太府寺。
見着石越,便将李向安的話轉叙一遍。
石越一頭霧水,問道:“都知也沒有和你說别的?”
“卻是不曾說得其他事。
”
“嗯。
”石越沉吟道:“如此有勞你了。
”一面吩咐侍劍道:“給公公封點茶水錢。
”
童貫連忙欠身道:“不敢。
參政,小的不便久離,便告辭了。
盼參政小心為要。
”竟是連錢都不要,轉身便走。
侍劍從未見過不要錢的宦官,望着童貫的背影,不由怔道:“公子,這……”
石越笑道:“有違人情者,必然為僞。
不過他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難為他了,便領他這個情。
”一面走到案邊,翻出當日的《谏聞報》來,才看了一眼,整個人也呆在當場。
“這,這是軍國機密!是誰敢外洩?”石越顫聲問道,一面急速的翻閱《谏聞報》,卻見整份報紙,不僅詳詳細細的刊登了石越與蘇轍聯名奏折的全面内容,還刊登了白水潭的幾場講演,以及《谏聞報》對此事的評論。
侍劍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湊過來了一看,頓時也吃了一驚,忽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剛才出去,聽說《谏聞報》增刊大賣,市井紛紛搶購,我以為又是遼國的謠言……”
石越苦笑道:“必是皇上也見了,李向安才着人來知會我。
唐坰要倒黴了,這份奏折事關裁撤廂軍等等機密大事,出了兩府幾乎沒人知道,唐坰怎麼如此不知好歹,《皇宋出版條例》規定洩露軍國機要,最輕都要杖責二十,罰銅二百斤……”
“公子,隻怕皇上要追查是誰洩密的。
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洩露朝中讨論的大事,這件事情隻怕公子與蘇大人都脫不了嫌疑。
”侍劍擔心的說道。
石越不以為然的擺擺手,道:“我怎麼會洩露這些機要,荒謬。
”
崇政殿。
大理寺卿張景憲與少卿蹇周輔跪在殿中,聽趙顼怒氣沖沖的說道:“朕要你們即日查封《谏聞報》,将唐坰抓起來,找出洩密之人。
”
“陛下。
”張景憲已經知道事情的大概,他緩緩說道:“臣以為按例此事當由開封府管。
”
“大理寺管不得麼?大理寺不管天下刑獄麼?”趙顼怒道。
“這等小事若也要大理寺親自過問,大理寺就有管不完的事。
”張景憲毫不退讓,頂了回去。
“這是小事?”趙顼惡狠狠地問道。
他氣極欲狂,幾乎想要走下禦椅狠狠踢張景憲一腳。
“臣以為就是小事。
一樁普通的洩密案,大理寺不當管。
”蹇周輔也不給皇帝面子,“而且,若開封府要查封《谏聞報》,臣必當駁回。
”
“朕為何查封不得?”趙顼怒睜雙目,霍的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有法令在。
”張景憲簡簡單單的回答道。